庭前听证胜利之后,案子进入了一个漫长的,也是必经的,等待期。
联邦税务法庭的正式审理不是说开就开的。双方需要完成发现程序,互相交换证据和文件。
需要提交各自的专家证人名单和证词摘要,需要就审理日程达成一致,或者在无法达成一致的情况下由法官裁定。
布莱克威尔的律师团当然会尽一切可能拖延。
他们提交了一份长达三十页的发现请求清单,要求国税局提供几乎所有跟案件有关和无关的内部文件,包括但不限于:林啸本人的全部工作笔记、专案小组每一次内部会议的记录、国税局与温特斯之间所有往来通信的完整副本、甚至苏珊和肖之间的行政邮件。
目的很明确,用文件请求的数量来淹没国税局的资源。
恩格尔对其中大部分请求提出了异议,与案件核心事实无关,但法官允许了一部分。
这意味着国税局需要花大量的时间来筛选、审查和提交文件。
与此同时,布莱克威尔的律师团还提交了自己的专家证人名单,三个人。
第一个是一位来自哈佛大学法学院的税法教授,将对布莱克威尔的税务架构发表合理性意见。
第二个是一位来自普华永道的前合伙人,将对知识产权估值的折现率提出行业标准的反驳意见。
第三个是一位来自伦敦的保险精算师,将对百慕大再保险公司的合理商业目的提出辩护。
每一个都是各自领域的顶级专家。每一个的出庭费至少在十万美元以上。
三个专家,光出庭费就超过三十万。
而国税局这边,恩格尔只有两个专家证人,一个是国税局内部的高级审计官(擅长转让定价),另一个是一位来自乔治城大学的国际税务教授。
两个对三个。
经费差距,资源差距。
这就是现实,富豪打官司和政府打官司的根本区别,富豪可以无限制地往案子里砸钱。政府有预算。预算有上限。
但恩格尔不担心。
专家证人是装饰品。她在一次电话会议中对林啸说,他们能给法官提供技术意见,但法官不是傻子,她看的不是谁的专家更贵,而是谁的证据更硬。
我们的证据够硬吗?
你给我的那些,够硬,但我需要一样东西来把它们串成一条不可断裂的链。
什么东西?
你不仅是首席调查员,你也是我最重要的事实证人,温特斯的证词需要你来佐证,因为是你亲自接受了他的证词,四十七个技术偏差需要你来解释,因为是你发现的,列支敦士登的线索需要你来说明,因为是你在年报里找到的。
她停顿了一下。
凯文,在最终审理中,你可能需要在证人席上坐三到五天,面对惠特曼和他的团队的持续质询,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别太轻松,惠特曼在庭前听证上输了,他不会犯同样的错误两次,他是一个从失败中学习得极快的人。下一次他面对你,他会换一种完全不同的方式。
什么方式?
我不知道。如果我知道,他就不是惠特曼了。
等待期持续了三个月。
七月。八月。九月。
三个月里,林啸的日常生活形成了一种新的节奏,
早上七点到办公室。处理布莱克威尔案的文件发现工作,筛选、审查、分类,这个工作枯燥得令人发指,跟追查线索和分析架构完全不同,它更像是图书管理员的活儿,但必须做。
每一份提交给对方律师的文件都必须经过仔细审查,确保没有泄露国税局的内部策略或不该公开的信息。
下午两点到五点,跟恩格尔的团队进行模拟庭审训练。
恩格尔从司法部调了两个年轻律师来扮演布莱克威尔的辩护团队,他们的任务是用尽一切手段来攻击林啸的证词。
每一天。三个小时。连续三个月。
林啸在这三个月里被了不下两百次。
同一个问题,被从十五个不同的角度问了十五遍。
折现率为什么是百分之十二而不是百分之十八?你凭什么说德勤的估值被人为压低了?你有精算师执照吗?你有资产评估师资格吗?你有什么资格质疑一家会计师事务所的专业判断?
百慕大再保险公司为什么不是真正的保险公司?你了解保险行业吗?你知道什么是有限风险转移吗?你知道百分之八十七的赔付率在某些特定的保险品类中是正常的吗?
你的证词为什么跟温特斯的如此一致,是不是你们事先对过口供?温特斯是不是在你的引导下回忆了某些不存在的细节?你在接受温特斯证词的时候是不是使用了某种不当的审讯技巧?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小刀。
单独看,每一把都不致命。
但两百把小刀,
如果有一把刺中了,哪怕是一个小小的逻辑矛盾、一个记忆偏差、一个措辞上的不一致,
惠特曼就会抓住它,放大它,把它变成一把大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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