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期的第二个月,八月,林啸做了一件他到旧金山以来一直想做但没做的事。
他学游泳了。
不是在游泳池,而是在海里。
旧金山的太平洋海岸不是那种温暖的热带海滩,水温常年在十度到十五度之间,冷得能让你的脚趾在五秒内失去知觉。
但在八月的某些日子里,如果风不太大、阳光足够强,水温能勉强升到十六七度。
对于甲级体质来说,十六七度的水温,像泡温泉。
他选了一个周末的早上,开车到了海洋海滩。旧金山西侧的一条长长的沙滩,平时有很多冲浪爱好者在这里出没。
早上七点人不多,只有几个穿着厚厚的防寒泳衣的本地人在水里扑腾。
林啸穿着一条普通的泳裤走进了海水里。
冷。
但不是那种让人退缩的冷,而是一种清醒的、让每一个毛孔都睁开了眼睛的冷。
他往前走了十步,海水到了腰部,一个浪头打过来,不大,但力量沉稳,把他往后推了半步。
他站稳了,然后继续往前。
水到了胸口。又一个浪头,更大一点,他的脚在沙底踩到了一块光滑的石头,打了一个趔趄,但甲级体质的平衡感让他在零点一秒内就恢复了稳定。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把整个头扎进了水里。
海水灌进了耳朵。世界安静了。
只剩下,水的声音。
不是那种游泳池里哗哗哗的水声。是一种更深沉的、更原始的声音,像是地球本身的呼吸。
他在水下睁开了眼睛。
什么都看不到。太平洋的水不像热带海域那样清澈,旧金山海岸的海水带着一种浑浊的绿色,能见度不到一米。
但他不需要看到什么。
他需要的,是不看到任何东西。
三个月的模拟质询,两百个问题,一千二百页的文件,六块白板,七十三个实体,四十七根针,五十二亿美元。
在水下,这些全部消失了。
只剩下水。冷的。沉的。安静的。
他在水下待了大约十五秒,对于甲级体质来说,这不算什么,然后浮出水面。
阳光打在脸上。太平洋的风吹干了眼角的盐水。
他开始游。
不是什么标准的泳姿,他上辈子在北京的游泳馆里学过一点自由泳,动作不太规范,但足够让他在海浪中保持前进。
他游了大约两百米。然后翻过身来,仰面漂浮在水面上。
天空是淡蓝色的。没有云。偶尔有一只海鸥从头顶掠过,白色的翅膀在阳光下闪了一下,然后消失在了视野之外。
他漂在太平洋上。
听着海浪的声音。感受着水流在背脊下面缓缓涌动。
在这一刻,他不是凯文·林。不是国税局的高级专项调查员。不是十二级的神话税鹰。不是那个让全美第十二大富豪折断高尔夫球杆的人。
他只是,
一个漂在海上的人。
一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灵魂。
一个在三十一岁猝死、然后在这个世界重新活过来的人。
他想起了林爸爸说的那条河,潭江。
台山的潭江。小时候光着屁股跳下去游泳的那条河。
这里不是潭江。这是太平洋。
但水,是一样的。
冷的。托着你的。让你暂时忘记陆地上所有事情的。
他闭上眼睛,在海面上漂了很久。
十月七日。秋天。
旧金山的秋天不像东海岸那样层林尽染,加州的树大部分是常绿的,但空气里有一种微妙的变化。
海风的温度降了一两度。阳光的角度低了一些。天黑得早了一点。
像是大自然在说,夏天过去了。该收割了。
最终审理定在联邦税务法庭第九法庭,跟庭前听证同一个法庭。同一个法官,玛格丽特·陈。
但氛围完全不同了。
庭前听证的时候,旁听席上只坐了一半。这一次,旁听席上的每一个座位都坐满了人,走廊里还排着一条等候入场的长队。
联邦法警在法庭门口做安检,金属探测器、包袋检查、身份核实。
记者席上坐着将近三十个记者,全美各大媒体的法律记者和财经记者。他们的笔记本电脑打开着,实时更新。
而这一次,布莱克威尔本人来了。
林啸是在走进法庭的时候看到他的。
布莱克威尔坐在被告席的中央。他穿着一身深炭灰色的三件套西装,比四个月前约谈时穿的那套更深、更正式。领带是深红色的,传统的权力领带颜色。
他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面色如常,看不出任何焦虑或疲惫的痕迹。
他坐在那里的姿态,跟四个月前一模一样,腰背笔直,双手自然地放在桌面上,眼神沉稳而冷漠。
他的身后,律师团从九个人扩大到了十二个人。惠特曼坐在第一排的正中间,像一尊灰色的雕像。
林啸走过被告席的时候,布莱克威尔抬起了头。
两个人的目光交汇了。
大约一秒半。
布莱克威尔的眼睛,深褐色的、接近黑色的,没有任何情绪。不是恐惧。不是愤怒。不是轻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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