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钞机“的外号不是吹的。
过去二十年,格林斯通资本的累计利润,超过了一千亿美元。
一千亿。
而托马斯·格林斯通本人,作为基金的创始人和最大的出资人,他从这一千亿里拿走了多少?
根据公开信息,他的个人所得,主要是基金的“业绩提成“(通常是利润的百分之二十)和管理费(通常是管理资产的百分之二),过去二十年累计,大约在两百亿到两百五十亿美元之间。
两百多亿的个人收入。
他交了多少税?
林啸翻到了档案中前任调查员留下的税务分析摘要,
格林斯通过去十年的联邦有效税率,平均,
百分之十一。
百分之十一。
一个年收入超过十亿美元的人,交的税率,比一个年收入五万美元的中学老师还低。
怎么做到的?
答案就在那个红色文件夹的标题里,总收益互换和变量预付远期合约
这两种金融工具,是华尔街用来“变钱“的核心法宝。
林啸花了整个下午读前任调查员的分析,然后又花了整个晚上,回到公寓之后,用系统灌输的知识来补充和验证。
到了凌晨两点,他终于把格林斯通的逃税架构理解透了。
简单说,是这样的:
正常情况下,格林斯通从基金里获得的“业绩提成“,应该按照“短期资本利得“或“普通收入“来缴税,税率最高百分之三十七。
但格林斯通没有“拿“这些钱,至少不是以正常的方式“拿“。
他的做法是,
第一步,他不从基金里提取业绩提成。他把应该属于他的提成,留在基金里,以“递延补偿“的形式挂账。
第二步,他用这些挂账的“递延补偿“,跟一家投资银行签订一份“总收益互换“合约。
合约的内容是,投资银行向他支付一笔等值的现金,作为交换,他把那些递延补偿的“经济利益“转让给银行,银行获得了对应的投资回报,然后两年后(满足长期资本利得的持有期要求),双方“了结“合约,格林斯通拿回他的钱,但这时候,这笔钱的性质已经从“业绩提成“变成了“长期资本利得“,税率从百分之三十七降到了百分之二十。
第三步,他用另一种工具,“变量预付远期合约“,来进一步推迟纳税时间。
这种合约允许他在未来的某个日期才“实际收到“钱,而在收到之前,他不需要交税,即使他已经在实际使用这些钱了(通过合约获得的现金流)。
两步操作,税率从百分之三十七降到了百分之二十。
加上第三步,纳税时间被无限推迟。
效果,百分之十一的有效税率。
而这,是合法的吗?
这就是灰色地带。
国税局的立场是,这些合约的唯一目的是改变收入的税务性质,没有真正的“投资风险“转移,因此应该被视为“虚假交易“,不应该改变收入的税务定性。
格林斯通的立场是,这些合约是真实的金融交易,有真实的合约对手方(投资银行),有真实的条款和义务,在法律上完全合规。
两种立场,各有各的道理。
但问题是,金额。
如果格林斯通过去十年,通过这些合约,把本应按百分之三十七缴税的收入,变成了按百分之二十缴税,
差额,百分之十七。
过去十年的收入,大约一百五十亿。
百分之十七乘以一百五十亿,
二十五亿美元的少缴税款。
加上罚金和利息,
可能超过四十亿。
林啸靠在公寓的沙发上,看着天花板,想着这个数字。
四十亿。
比布莱克威尔少了十几亿,但这个案子的难度,
他直觉地感到,
比布莱克威尔更大。
因为布莱克威尔的逃税架构,虽然复杂,但有一个致命的弱点,那份二〇〇九年的票据,一个可以被攻击的基石。
但格林斯通的架构,没有单一的弱点。
它的每一个环节,总收益互换、变量预付远期合约、递延补偿,都是华尔街每天在使用的标准金融工具。
数以千计的金融机构和高净值人群在使用同样的工具。
如果国税局攻击这些工具本身,等于是在攻击整个华尔街的运作方式。
这不是拆一栋楼。
这是拆一座城市的地基。
林啸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了苏珊说的话,“你在华尔街面对的是权力。”
他想起了沃尔特说的话,“老钱不相信规则,因为老钱知道规则是他们写的。”
他想起了德卢卡说的话,“去让格林斯通知道,规则不是摆设。”
他睁开眼睛。
“好。“他低声说。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厨房,把外婆的肠粉盘从架子上拿下来,在手里转了一圈,感受着那种凉凉的、沉沉的、经过无数次蒸煮的金属质感。
然后他把盘子放了回去。
回到桌前,打开了电脑,开始写他的第一份分析备忘录。
标题,
“格林斯通资本管理公司,初步税务架构分析,代号。”
棋局。
因为这一次,不是猎鹰抓兔子。
是两个棋手,隔着一张棋盘,落子。
你一步,我一步。
看谁先走到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