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隔壁的邻居(1 / 1)

林啸在七零三号隔间安顿下来的第三天,认识了他的邻居。

七零二号隔间,跟他只隔了一层薄薄的灰色隔板,坐着一个女人。

他是在早上七点四十五分发现她的,比他到得还早。

她坐在工位上,面前摊着一份《华尔街日报》,纸版的,不是手机上的,纸版。

她一边看报纸一边用一支红色的细头记号笔在上面画圈,偶尔在空白处写几个字。

林啸从她隔间门口经过的时候,她抬起了头。

四十岁出头,亚裔,但不是华裔,像是韩裔或日裔。

黑色的头发剪成了齐耳的短发,干净利落。没有化妆。

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和一条黑色的直筒裤,跟娜塔莎的穿衣风格有几分相似,但气质完全不同。

娜塔莎是手术刀。

这个女人,更像是一把磨得极细的砂纸,不锋利,但你不知不觉中就被她磨掉了一层皮。

你是新来的?她的声音比林啸预想的低,带着一种沙哑的质感,像是说话说得太多,或者抽烟抽得太多,磨出来的嗓音。

是,凯文·林。

惠敏·朴。她伸出手来,握手的力度适中,手掌干燥,叫我惠敏就行,你从哪里调来的?

旧金山。

噢,苏珊·黄的高科组?

你认识苏珊?

认识,我们在华盛顿的一次培训上一起喝过酒。她喝了三杯威士忌之后告诉我她前夫的故事。惠敏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我们都是在这行里泡了太久的人的默契,你是布莱克威尔案的那个凯文·林?

六十二亿。她点了点头,语气里没有那种林啸在旧金山听到的震惊,只有一种平静的确认,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好案子,恭喜。

谢谢,你在金融处多久了?

七年。

七年,一直在查华尔街?

一直。她转回头去看她的报纸,但话没停,七年,二十三个案件,结案了十五个,赢了十二个,输了三个,剩下八个,还在跑。

你查的是什么领域?

投行,主要是结构性金融产品和内部交易的税务问题。她用红笔在报纸上又画了一个圈,林啸瞄了一眼,她圈的是一条关于某家投行季度财报的新闻,你呢?德卢卡给你分了什么案子?

格林斯通。

惠敏画圈的手,停了。

她没有立刻说话,她的手悬在报纸上方大约两秒,然后缓缓放下,笔帽朝上,搁在了报纸的折痕处。

然后她转过头来看着他。

她的表情变了,不是惊讶,不是同情,是一种,

确认。

像是在确认一个她早就预感到但还没有亲眼看到的事情。

格林斯通。她重复了一遍。

托马斯·格林斯通。

她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比之前更低了半度,像是不想让隔壁的人听到:

我是第一任调查员。

林啸愣了一下。

我是三年前接手格林斯通案的第一个人,查了八个月。然后,她停了一下,她的目光微微偏移了,落在了桌上那份报纸上,但她看的不是报纸,而是某个更远的、存在于记忆深处的东西,,然后我发现我不懂量化金融,我不懂总收益互换的定价模型,我不懂变量预付远期合约的风险对冲机制,我看那些合约文件,每一个字我都认识,但放在一起,我不知道它们在说什么。

她的声音没有自怜,没有羞耻,只有一种极其平静的、接受了自身局限性的坦率。

所以我申请调离了。不是被逼走的,是我自己走的,因为我知道,如果我继续,我只会浪费时间,最后还是查不出结果。

她看着林啸。

你懂量化金融?

懂到什么程度?

懂到,我能看出总收益互换合约的定价里哪些参数被人为调整了,用来改变收入的税务性质。

惠敏看了他五秒。

然后她点了点头,一个很轻的、但很确定的点头。

那你比我强。

她转回去继续看报纸。

但在转过去之前,她又说了一句话:

格林斯通的律师团,克伦肖-霍华德,他们的首席诉讼律师叫大卫·克伦肖,就是事务所创始人的儿子,四十二岁,哈佛法学院,在联邦法庭上从来没有输过,从来,一次都没有。

她的声音降到了最低。

不是夸张,是事实,零败绩。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在报纸上画圈。

林啸站在她的隔间门口,又多站了两秒,然后转身回到了自己的七零三号。

他坐下来。

大卫·克伦肖,零败绩。

他想了想,然后打开电脑,搜了一下这个名字。

搜索结果,

大卫·克伦肖。四十二岁,哈佛法学院以最优等成绩毕业。

曾任联邦第二巡回上诉法院法官的法律助理,在克伦肖-霍华德律师事务所执业十五年。

专攻金融监管和税务诉讼,代理过的联邦案件,三十七起,全部胜诉。

三十七起全胜。

林啸靠在椅背上。

布莱克威尔案里的惠特曼,退休联邦法官,已经是他遇到过的最强对手了。

但惠特曼,输了。

克伦肖,零败绩。

在美国的法律界,全胜纪录是一种比任何头衔都更有分量的名片。它意味着,这个人不只是优秀,而是,

没有犯过错误。

或者,更准确地说,他的对手从来没有找到过他的错误。

有意思。林啸低声说。

然后他打开了格林斯通的档案箱,翻出了第一份文件,开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