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跟旧金山的节奏完全不同。
旧金山是,你可以在海边跑步的城市。
你可以在金门大桥的雾气中发一会儿呆。
你可以在周末开车去纳帕谷喝一杯红酒。
生活的节奏,即使在工作最忙碌的时候,也有一种加州特有的松弛。
纽约没有松弛。
纽约的节奏是,快。
早高峰的地铁,人挤人,你被推进车厢,被推出车厢,中间的过程里你可能被踩了三次脚,没人道歉,因为没人注意到,所有人都在自己的世界里,戴着耳机,看着手机,面无表情,以每小时八十公里的速度在地下穿越这座城市。
中午的外卖,五分钟之内送到,你吃五分钟,然后继续工作。
没有人,午休是加州的奢侈品,在纽约,你在吃午饭的时候已经在想下午的第一个会议了。
下班之后,如果你能在晚上八点之前离开办公室,那已经是一个好日子了。
林啸很快适应了这种节奏。
甲级体质让他完全不需要为体力发愁,他可以连续工作十六个小时而不感到疲劳。
但他刻意控制自己的工作时间,不是为了休息,而是为了思考。
他每天晚上九点离开办公室,走路回下东区的公寓,大约二十五分钟的路程,穿过金融区,经过市政厅,走过布鲁克林大桥的入口(但不上桥),然后沿着下东区的街道回家。
这二十五分钟的步行,是他每天最重要的时间。
不是因为运动,而是因为,在走路的时候,他的大脑会自动进入一种后台处理的模式,白天看到的数据、文件、合约条款,会在脑子里自动重新排列、连接、碰撞,像是一个拼图在黑暗中自己拼合。
很多关键的想法,都是在这二十五分钟里冒出来的。
他到家之后,煮面,吃,洗澡,睡觉。
周而复始。
到纽约的第二周,他开始建立自己的格林斯通地图。
不是在白板上,七零三号隔间没有白板,只有隔间壁。
他买了一卷大幅的绘图纸,贴在隔间壁上,然后用彩色马克笔画了一张格林斯通资本的完整架构图。
格林斯通的架构,比布莱克威尔的更复杂。
布莱克威尔有七十三个实体。
格林斯通,只有十一个。
但这十一个实体之间的关系,比七十三个更难理解。
因为布莱克威尔的架构是空间上的,把钱从一个国家搬到另一个国家,利用不同国家的税率差异。
格林斯通的架构是时间上的,不搬钱,而是改变钱的和时间点,同样一笔钱,通过金融合约,在法律上变成了另一种东西,应税的变成了不应税的,短期的变成了长期的,当期的变成了递延的。
空间上的架构,你可以画出来,从这里到那里,有一条线。
时间上的架构,你画不出来,因为钱没有移动,它在原地,但它的变了。
这就是华尔街的精妙之处。
他们不偷钱,他们偷的是,定义。
在研究架构的同时,林啸开始了解格林斯通的人。
不是托马斯·格林斯通本人,德卢卡说过,先不要碰他本人,先把外围摸清楚。
外围,包括格林斯通资本的首席合规官、首席运营官、税务顾问团队、以及最重要的,那些跟格林斯通签订了总收益互换合约的投资银行的交易对手方。
林啸在前任调查员留下的档案中,找到了三家投资银行的名字,
瑞银集团。
高盛。
摩根士丹利。
这三家银行,是格林斯通总收益互换合约的,也就是说,格林斯通把他的递延补偿的经济利益转让给这些银行,银行付给他现金,然后两年后了结合约。
如果国税局能证明,这些合约不是真正的,而是预先安排好的、结果确定的虚假交易,那格林斯通的整个架构就站不住了。
怎么证明?
关键在于,。
一个真正的金融交易,必须有真正的经济风险。买方有可能赚,也有可能赔。如果一笔交易的结果从签约那一刻起就是确定的,没有任何一方承担了真正的风险,那它就不是交易,而是,假装交易。
林啸需要找到证据,证明格林斯通和那三家银行之间的总收益互换,没有真正的风险转移。
怎么找?
他想了很久。
有一天晚上,在从办公室走回公寓的路上,经过华尔街的那段,
他的【税鹰之眼】自动启动了。
曼哈顿下城的光晕,依然密集到让人头皮发麻,但他已经学会了在这种信号密度中过滤,像一个在噪音中寻找特定频率的无线电操作员。
他把注意力集中在华尔街那几栋投行大楼上,
高盛总部,西街二百号,一栋四十三层的玻璃幕墙大楼,亮着灯,里面的人还在工作。
他的【税鹰之眼】扫过那栋楼,
大部分人,没有光晕,投行的普通员工,交易员、分析师、行政人员,他们的税务问题通常不大,公司代扣代缴,很规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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