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啸跟惠敏·朴的关系,是从隔间壁开始的。
国税局的灰色隔间,隔音效果极差,基本上是装饰性的,你在隔间里打电话,隔壁听得一清二楚,如果你刻意压低声音,那效果更差,因为低频的声音更容易穿透薄隔板。
林啸很快就习惯了听到惠敏工作时的声音,
她打电话的声音,比面对面说话时更尖锐更快速,像一挺加了消音器的机枪,每个字都短促有力不带一丝多余。
她翻文件的声音,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红笔画圈时的“唰“声。
她喝咖啡的声音,不是那种优雅的小口啜饮,而是一种“仰头灌下去“的大口吞咽,像战场上的士兵在两次射击之间灌一口水。
还有,她偶尔自言自语的声音。
这个习惯林啸是在第二周才注意到的。
惠敏在分析文件的时候,遇到关键的数字或段落,会不自觉地小声念出来,有时是英文,有时是韩语,后者林啸听不懂,但从语调判断,大概是在骂人。
有一天下午,他听到惠敏用韩语骂了一句什么,然后用英文低声说了一句,
“这些人怎么每次都把手续费藏在附注十七里……“
附注十七。
林啸的耳朵动了一下。
他正在看的那份格林斯通的总收益互换合约,也有一个附注十七。
他之前没有特别注意,因为附注十七的内容是“合约终止条件“,看起来是标准的法律条款。
但惠敏说的“手续费“,
他翻回到附注十七。重新看了一遍。
这一遍,他看得更仔细了。
附注十七的第三段,有一句话,用极小的字号印着,
“如合约在约定日期前因非市场原因终止,甲方(格林斯通)应向乙方(高盛)支付等同于合约名义金额百分之零点五的提前终止费。“
百分之零点五。
听起来不多?
合约的名义金额,十五亿美元。
百分之零点五,七百五十万美元。
七百五十万美元的“提前终止费“,
但问题是,在过去十年里,格林斯通跟高盛签了二十三份总收益互换合约,没有一份被“提前终止“过,全部都到期了结了。
一份都没有。
那这个“提前终止费“条款的目的是什么?
如果从来不会被触发,为什么要写进合约里?
林啸想了十秒钟。
然后他想到了一个可能,
这个条款,不是为了“惩罚提前终止“,而是为了“阻止提前终止“。
它的存在,确保了格林斯通和高盛之间的合约,一定会,必然会,百分之百会,按照约定的日期到期了结。
因为如果提前终止,格林斯通要付七百五十万。没有人会为了提前终止一份两年后就到期的合约而付七百五十万。
所以,合约的结果从签约那一刻起就是确定的。
没有真正的不确定性。
没有真正的风险。
这,就是他一直在找的东西。
一个“虚假交易“的证据。
一根针,藏在附注十七的第三段,用极小的字号印着,
如果不是惠敏在隔壁自言自语,他可能还要再看三遍才会注意到。
他站起来,走到隔壁,敲了敲惠敏的隔间壁。
惠敏抬起头。
“怎么了?“
“谢谢你。“
“谢什么?“
“你刚才说了一句话,关于附注十七的手续费。“
惠敏看了他两秒。然后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听到了?“
“隔壁听得很清楚。“
“我知道,这就是为什么我从来不在隔间里跟男朋友打电话,“她停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如果我有男朋友的话。“
林啸没有接这个话茬。
“你说的那个手续费,你在你的案子里也发现过类似的条款?“
惠敏放下手里的红笔,她的表情从“闲聊模式“切换到了“工作模式“,速度极快,像一台切换了频道的收音机。
“不只是类似,是一模一样。“她站起来,走到林啸的隔间,看了一眼他贴在墙上的架构图,“我查的那家投行,三年前,跟一个私募基金签了一系列结构性金融合约,合约里都有这种提前终止费条款,金额设定得足够高,确保没有人会提前终止,所以合约的结果从签约那一刻起就是确定的。“
“你怎么处理的?“
“我主张,这种条款的存在证明了合约缺乏真正的经济风险,因此不应该按照来处理,应该按照来处理,的利息收入要按普通收入税率缴税,不是长期资本利得税率。“
“法庭怎么判的?“
惠敏沉默了一秒。
“输了。“
“输了?“
“法官认为,提前终止费条款的存在,不足以证明合约完全没有风险,因为合约的收益率,取决于标的资产的市场表现,市场表现是不确定的,所以合约仍然有一定程度的风险。“
“一定程度的风险,“林啸重复了一遍这个措辞,“,这个说法太模糊了。一定程度是多少?百分之一?百分之零点一?“
“这就是问题所在。“惠敏靠在隔间壁上,双手抱在胸前,“法官不是金融专家,他不知道怎么量化,所以他用了一个模糊的标准,只要有一定程度的风险,就算是真正的交易,而被告的律师,猜猜是谁。“
“克伦肖。“
“对,大卫·克伦肖,他在法庭上做了一个非常精彩的论证,用了一个比喻,他说买保险也有提前终止费,取消保单要付违约金,但没有人因此说保险不是真正的交易,这个比喻,法官买账了。“
林啸想了想。
那个比喻,确实有一定的道理,保险确实有取消费用,但保险仍然是一种有风险转移的真实交易。
但保险和总收益互换有一个本质的区别,
保险的赔付,取决于不可预测的事件(事故、疾病、死亡),保险公司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生赔付,这是真正的不确定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