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总收益互换的“收益“，取决于标的资产在约定期限内的市场表现，而格林斯通是一个量化交易基金，他的整个商业模式就是，通过数学模型来预测和控制市场表现，他对市场的“不确定性“的理解，比任何保险公司对事故的理解都要深得多。

换句话说，

格林斯通不是一个普通的“交易方“。

他是一个，用数学来消除不确定性的人。

当一个专门消除不确定性的人，跟一家银行签订了一份“据说有不确定性“的合约，

那个“不确定性“，到底有多少？

“惠敏。“

“嗯？“

“你输的那个案子，法官用的是一定程度的风险这个标准，对吧？“

“对。“

“那如果我能证明，在格林斯通的案子里，那个一定程度的风险，实际上接近于零呢？“

惠敏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怎么证明？“

“格林斯通是一个量化交易基金。他的核心能力，就是用数学模型来预测市场走势。如果我能拿到他的内部交易数据，他的模型对标的资产走势的预测准确率，如果准确率高到一个特定的水平，比如百分之九十五以上，那就说明，他在签订总收益互换合约的时候，他已经知道了合约的结果，或者至少，他有百分之九十五的信心知道结果，“

“那一定程度的风险就变成了几乎没有风险。“

“对。“

惠敏看着他。

她的眼睛，在那一刻，跟苏珊第一次看到百慕大监管档案时的表情，有几分相似。

不是震惊。

是，“原来可以从这个角度“的认知。

“你要怎么拿到他的内部交易数据？“

“传票，我已经起草了针对高盛的传票请求，同时，我需要一份针对格林斯通基金本身的传票，要求他们提供所有总收益互换合约标的资产的内部量化模型预测记录。“

“格林斯通的律师会拼死抵抗，那些量化模型是他们最核心的商业秘密。“

“我知道，但法律规定，在税务调查中，纳税人有义务提供与税务处理相关的所有记录，包括用于确定交易性质的内部分析。如果他的模型预测了合约的结果，那模型就跟税务处理直接相关。“

惠敏想了几秒。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林啸意外的事，她走回自己的隔间，打开了抽屉，翻出了一份文件，走回来放在他面前。

“这是我三年前输的那个案子的判决书全文。“她说，“第三十七页，法官对风险程度的论证，你仔细看，找到他的逻辑弱点，然后，“

她的嘴角又动了一下，这次不是苦笑，是一种更深的、带着某种期待的东西，

“然后帮我赢回来。“

林啸接过那份判决书。

“这不是你的案子。“他说。

“我知道，但法律先例是相互关联的。如果你在格林斯通案里推翻了一定程度的风险这个标准，那我之前输的那个案子，就有了重新审视的基础。“

她停了一下。

“而且，“她的声音放轻了，“，这也是对的，那些合约，本来就没有风险，法官判错了，我输了，不是因为我的论证有问题，而是因为我没有找到，你刚才说的那个角度，从量化模型的预测准确率入手，来量化风险的程度。“

她看着他。

“你找到了。“

林啸看着手里的判决书。

“我还没有赢。“

“你会赢的。“惠敏的声音，在那一刻，不像她平时的沙哑和快速，而是带着一种罕见的温度，像是一杯放凉了但还没有完全变冷的茶。

“因为你有一样我没有的东西。“

“什么？“

“你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她转身走回了自己的隔间。

隔板后面，传来她拿起红笔重新开始画圈的“唰唰“声。

林啸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份判决书，看了它两秒。

然后他坐回工位。

把判决书放在桌上。

翻到了第三十七页。

开始看。

那天晚上，他没有走路回家。

他在办公室里待到了凌晨一点。

不是在看格林斯通的文件，而是在看惠敏给他的那份判决书。

从第三十七页开始，法官对“风险程度“的论证，他逐字逐句地读了三遍。

然后他开始写。

一份新的法律分析备忘录，标题，

“风险程度的量化标准，从概率论视角重新定义总收益互换的经济实质“

他写了七个小时。

写到凌晨一点，公寓外面的下东区已经安静了，只有偶尔路过的出租车和远处某个酒吧传来的低频贝斯声。

他把备忘录保存了，加密。锁进了安全服务器。

然后他关上电脑，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曼哈顿。

凌晨一点的曼哈顿，还是亮的。

这座城市不睡觉。

他也不打算睡。

他走到厨房，烧了一锅水，下了一碗面。

吃完，洗碗，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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