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票申请提交后的第二天,德卢卡把林啸叫进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的文件雪崩,比上次更严重了,有两摞已经彻底倒塌,散落在地板上,跟桌腿和椅腿混在了一起。德卢卡踩在一份什么报告上面,浑然不觉。
他指了指那把客椅,客椅上也堆着文件,林啸把文件搬到地上才坐下来。
你的传票申请,我看了。德卢卡端着他那个世界上最差的老板马克杯,喝了一口黑咖啡,写得很好,逻辑清楚,法律依据充分。但,
但什么?
但你知道,你要传票的对象,不是一家街角的洗衣店,是高盛。
我知道。
高盛的法务部,有超过两百名律师,他们每年花在诉讼和监管事务上的预算,超过十亿美元,你给他们发一张传票,他们会在二十四小时之内,不,十二小时之内,提出动议要求撤销传票,理由会包括但不限于,商业秘密保护、第三方隐私权、传票范围过宽、相关性不足,
我知道。
你什么都知道。德卢卡放下咖啡杯,这次放在了一摞文件的最顶上,文件微微晃了一下,但没倒,他看了那摞文件一眼,像是在跟它达成了某种默契,好吧,那我问你一个你可能不知道的事。
什么?
高盛的首席外部法律顾问,你猜是谁?
林啸想了一秒。
克伦肖-霍华德?
德卢卡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你果然猜到了的苦涩确认,大卫·克伦肖,他不仅是格林斯通的律师,他同时还代理高盛在金融监管和税务领域的诉讼业务。
林啸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同一个律师,同时代理交易的两方,格林斯通和高盛。
这意味着,
他知道所有的内容。林啸说,格林斯通那边的,高盛那边的,合约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附注,他都知道。
对,他比你更了解这些合约。因为,很可能,那些合约就是他起草的。
他同时代理两方,这不构成利益冲突吗?
在正常的诉讼中,是的,如果格林斯通跟高盛之间发生了纠纷,克伦肖不能同时代理双方,但现在,他们之间没有纠纷,他们是合作关系,他们的利益是一致的,都是为了让那些合约被认定为真实交易,所以,没有利益冲突。
但如果我们把高盛也拉进来,作为共同调查对象,那他们之间的利益就不一致了。
德卢卡放下了他一直在搅动的咖啡勺。
什么意思?
如果我们不仅调查格林斯通,还调查高盛在这些合约中的角色,那高盛就不再是格林斯通的合作伙伴,而是另一个被调查对象,到那时候,克伦肖不可能同时代理两个被调查对象,因为他们的利益可能冲突,高盛可能会说这些合约是格林斯通设计的,我们只是按照他的要求执行,而格林斯通可能会说这些合约是高盛建议的,我们只是听从了银行的专业意见
互相甩锅。
对,一旦他们开始互相甩锅,克伦肖就必须选择代理其中一方,放弃另一方,而被放弃的那一方,就需要另找律师,新律师需要时间来了解案情,
他们的防御就会出现一个缺口。
德卢卡看着他,那双没有抛光的铁一样的眼睛,在这一刻,闪了一下。
不是赞赏,是那种老猎人看到年轻猎人第一次设出一个精妙陷阱时的,辨认。
你不只是在传票高盛的文件。他说,声音降低了半度,你是在拆散格林斯通和高盛的联盟。
是的。
用一张传票。
用一张传票。
德卢卡把咖啡杯拿起来,喝了一口,发现已经空了,又放了回去。
我批准。他说,但你要做好准备,从你把传票发出去的那一刻起,你就不只是在跟格林斯通打仗了。你是在跟高盛打仗,跟克伦肖打仗,跟华尔街打仗。
他站起来,踩着地上的文件走到了窗边,窗外是曼哈顿下城灰蒙蒙的三月天空。
我爸跟华尔街打了三十二年,他跟我说,在华尔街,你永远不知道谁是你的敌人,因为所有人都是。
他转过身来。
去吧,发传票,然后,把盾牌举高一点。
传票在三月十五日发出。
三份。
一份给高盛,要求提供过去十年与格林斯通资本所有总收益互换合约项下的内部交易记录、风险评估报告和定价模型。
一份给瑞银,同样的内容。
一份给摩根士丹利,同样的内容。
三家全球顶级投资银行。
同一天。
同一时间。
三枚炮弹。
反应来得比德卢卡预想的还快。
传票发出后的第六个小时,下午三点十五分,林啸的座机响了。
他接起来。
国税局,凯文·林。
林先生。电话那头的声音,平稳,礼貌,带着一种经过专业训练的、不含任何私人感情的冷静,我是大卫·克伦肖,克伦肖-霍华德律师事务所。
林啸的手指在电话听筒上微微收紧了一下。
克伦肖先生。
我代表高盛集团和格林斯通资本管理公司,就今天收到的国税局传票,表达以下立场。
他的声音,跟惠特曼不同,惠特曼是大提琴,低沉圆润,老派的权威感。
克伦肖的声音,更像是钢琴,清晰,精准,每一个音符都被准确地击打,没有多余的共鸣,没有泛音,只有纯粹的、不可辩驳的音高。
第一,传票要求的内部交易记录和风险评估报告,属于高盛集团的核心商业秘密,受联邦商业秘密保护法保护,国税局无权强制披露。
第二,传票要求的定价模型,涉及格林斯通资本的专有量化交易策略,是格林斯通最核心的知识产权,披露将对格林斯通造成不可逆的商业损害。
第三,我将在四十八小时之内,代表高盛和格林斯通,向联邦地区法院申请紧急保护令,阻止传票的执行,并同时向联邦地区法院提交动议,要求撤销传票。
他停了一秒。
以上,有任何问题吗,林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