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啸靠在椅背上。

他的心跳,平稳,甲级体质的好处之一,他的肾上腺素系统不会因为一个电话就失控。

克伦肖先生,他说,声音也很平稳,不是模仿克伦肖的冷静,而是他自己的,感谢你的通知,但我有一个问题。

请讲。

你说你代表高盛和格林斯通,你是否意识到,如果国税局对高盛和格林斯通同时展开调查,你同时代理双方可能构成利益冲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两秒在电话交谈中,是很长的时间。

然后克伦肖说:国税局目前对高盛没有正式调查,传票是文件调取请求,不是调查。

目前没有。林啸说,语气不变,但传票的内容,如你所见,涉及高盛在合约中的角色和责任,如果传票返回的文件显示高盛在合约设计中存在不当行为,国税局有权将调查范围扩大到高盛本身。

又是两秒的沉默。

我注意到了你的措辞,林先生。克伦肖的声音微微变了,从钢琴变成了,不,还是钢琴,但音色更硬了,像是琴锤加了力度,你是在暗示,你可能会对高盛启动调查?

我不是在暗示,我是在告知你一个可能性,这样你可以提前评估你的利益冲突问题。

第三次沉默,这次更长,大约三秒。

然后克伦肖说了一句话,声音完全恢复了最初的冷静,但在那种冷静的表面下,林啸的【谎言探测】捕捉到了一个微妙的信号,

不是谎言。

是,重新评估。

克伦肖在重新评估他。

林先生,我会在四十八小时内提交保护令申请,如果你有任何程序性问题,请通过正式渠道联系我的办公室。

好的,期待你的文件。

再见。

再见。

电话挂了。

林啸放下听筒。

他看了一眼隔间壁另一边,惠敏的方向。

隔板那边,很安静,但他知道惠敏听到了整个对话,因为隔音效果差到那种程度,连老鼠打喷嚏都能听到。

两秒后,隔板那边传来了惠敏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他停顿了三次。

大卫·克伦肖,在电话里,从来不停顿,他的对话节奏是经过训练的,像节拍器一样精准。如果他停顿了,说明你说了他没预料到的话。

利益冲突那一刀,切得很准。

谢谢。

别谢我,谢那堵隔音效果为零的隔板。

林啸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他打开电脑,开始准备应对克伦肖的保护令申请。

那个周末,林啸做了一件他到纽约以来一直想做但没有做的事。

他去了唐人街。

纽约的唐人街,跟旧金山的或洛杉矶的完全不同。

旧金山的唐人街是旅游景点,红灯笼、龙门、义和团壁画,到处都是拿着相机的游客。

洛杉矶的圣盖博谷华人区是一个独立的城市,广阔、分散、现代、以新移民为主。

纽约的唐人街,在曼哈顿下城,是一个密不透风的、挤在摩天大楼阴影里的、像被时间遗忘了的老社区。

街道很窄,两侧是五六层的旧砖楼,一楼全是店铺,卖鱼的、卖菜的、卖药材的、卖金饰的、卖手机壳的,招牌用繁体中文写着,金龙海鲜、大利来记、永和豆浆、华美药行,

空气里混合着鱼腥味、茴香味、油条味和不知道哪家餐馆飘出来的红烧肉味。

人行道上挤满了人,拉着小推车买菜的老太太、蹲在路边打电话的中年男人、穿着校服从学校出来的小孩,全是华人面孔,说着各种方言,粤语、福建话、温州话、普通话,混在一起,像一首嘈杂而温暖的合唱。

林啸在这条街上走了十分钟。

他的【税鹰之眼】自动启动了,然后他主动关掉了。

不是因为有什么异常,是因为在这种地方,他不想用那双眼睛看人。

这里的人,那些拉着小推车的老太太、那些蹲在路边打电话的男人,他们可能少报了一点现金收入,可能多抵扣了一点生活费用,但他们不是格林斯通,不是布莱克威尔,不是沙赫。

他们只是,在这个城市里,拼命活着的普通人。

他不想用系统的眼睛来审判他们。

他只想用自己的眼睛,看看他们。

他在勿街的一家小饺子馆里坐了下来。

这家馆子,连名字都没有,门口只挂了一块褪色的红色塑料牌,上面用白色油漆歪歪扭扭地写着手工水饺四个字。

店面大概只有二十平米。四张桌子。塑料凳子。

墙上挂着一台小电视,放着中文频道的综艺节目。柜台后面是一个开放式的厨房,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在里面包饺子,动作极快,面皮在他的手指间翻转、合拢、捏紧,一个饺子成型只需要两秒钟。

林啸坐下来。

一个中年女人走过来,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拿着一个点菜用的小本子。

吃什么?普通话。东北口音。

韭菜猪肉饺子,一份。

要汤的还是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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