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宁一家本来订的是三天。

第三天早上，赵宁来前台找张小梅，说想续两天。

张小梅看了眼预订本，6间房已经全满，后面还有两组在候补。

赵先生，房间可能要换，张小梅说，明天有一组要从您那间搬进来，我们可以给您调到楼下那间。

赵宁没犹豫。

为什么续？张小梅问。

赵宁看了一眼院子里——果果正坐在小板凳上，跟王大爷聊天，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段距离，但都在认真听对方说话。

赵宁说：我闺女主动跟陌生人聊天了。在城里，她见人躲。

张小梅看了一眼那边，没多问，办了续住手续。

那天上午，陈小满路过院子，听见王大爷和果果的对话。

果果：老爷爷，你昨天讲的老虎是真的吗？

王大爷：真的，我年轻时候见过。

果果：你怎么知道它是老虎，不是猫？

王大爷笑了：它个头比我家的牛还大，你说是猫吗？

果果想了想：也可能是一只特别大的猫。

王大爷：哈哈哈，你这小丫头，比我家那个外孙聪明。

果果没接这句，沉默了几秒，突然问：老爷爷，你能不能教我讲故事？

王大爷愣住了。

陈小满站在院门口，也愣住了。

王大爷没立刻回答，看了果果一会儿，说：你想学？

果果点头，我班上同学都不爱听我说话，因为我说得太快。但你说得慢，他们都听。我想学你说得慢。

王大爷沉默了大概十秒。

陈小满看得出来，老人在被这个七岁的小孩触动。

王大爷说，我教你。但你得先听一百个。

果果点头：那我开始听了。

今天先讲第一个。王大爷往椅背靠了靠，是关于这棵老槐树的。

果果立刻坐直。

王大爷抬头看了看头顶的槐树枝桠，开口：这棵树，是我爷爷种的。

陈小满没继续听，转身走开了，留他们俩在院子里。

中午，陈小满找王大爷聊了一下。

大爷，果果那孩子——

我懂。王大爷打断他，你想说她特别。

她不特别。王大爷摇头，她只是比同龄人多了一份安静。这份安静在城里没人接得住，在这里，老槐树接得住，我也接得住。

陈小满没说话。

王大爷又说：小满，我跟你说个事。我孙子今年25岁，城里上班，一年回来一次。他小时候跟我最亲，听我讲故事能听一下午。后来长大了，故事不听了，话也不说了。我有时候想，是不是我讲得不够好。

陈小满看着他。

今天果果问我能不能教她讲故事，我突然想明白一件事，王大爷说，不是我讲得不够好，是他长大了。每个孩子都会长大，长大就会忘。但如果在他们忘之前，让他们记住一些东西，那些东西不会丢。

您想说什么？陈小满问。

王大爷看着他：我想说，咱们村，要留住的不只是大人，是孩子的童年。童年留住了，大人自然会回来。

陈小满心里咯噔一下。

这句话他记下了。

回到民宿，他在本子上写：「王大爷原话：童年留住了，大人自然会回来。」

然后在下面画了一条线，写了三个字：核心点。

下午，陈小满做了一个决定。

他去找张小梅，说：小村民日那个活动，我想改一下。

怎么改？

原来只是孩子参加，现在加一个老人讲一百个故事环节。陈小满说，每个来的小孩，王大爷给他讲一个故事，发一张故事卡，集齐一百张可以换一个竹篮。

张小梅笑：你这创意是抄集卡的吧。

陈小满说，但有效。

哪个小孩会来一百次？张小梅问。

不是同一个小孩，陈小满说，是每个小孩来一次，王大爷讲一次。一百个小孩来过，王大爷就讲完了一百个故事。这100张故事卡，分散在100个孩子手里。

张小梅听完，沉默了几秒，说：你是想让王大爷的故事流传出去。

陈小满说，王大爷讲了一辈子，没人听。现在有人听了，得让他知道，他讲的东西是有人在乎的。

张小梅看着他，眼神不一样了，说：小满，你这个人……有时候真的挺像个人。

陈小满：……我什么时候不是人了。

张小梅笑出声，转身走了。

第二天，林小飞拍了一段视频。

视频里，王大爷坐在槐树下，给果果讲故事。果果坐在小板凳上，手放在膝盖上，眼睛一眨不眨。王大爷讲的是村里一只老猫的故事，那只猫活了18年，王大爷讲它如何抓老鼠、如何晒太阳、如何在陈小满父亲还活着的时候，每天蹲在他父亲脚下。

讲到最后，王大爷说：那猫死了之后，我把它埋在槐树底下。

果果问：为什么埋这里？

王大爷：因为它喜欢这里。喜欢的地方，就是它的家。

果果点头，没说话，但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绕到槐树背面，蹲下来，摸了摸树根处的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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