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爷第二条朋友圈,是凌晨五点发的。
他不会用定时功能,是设了闹钟,自己爬起来,拿着手机,一个字一个字敲进去的。林小飞教过他怎么用语音输入,他试了一次,说:我说话有口音,机器听不懂。然后坚持用一指禅敲。
三百多字,他敲了四十分钟。
发完之后,他没回去睡,而是去厨房烧水,泡了一壶茶,端到老槐树下,慢慢喝。
七点钟,陈小满醒来,习惯性打开手机,看到了那条朋友圈。
他点开,往下读——
老槐树下:第二个故事
这个故事是讲陈长河的。陈长河是陈小满的父亲,1992年冬天走了,那年雪大。
陈长河比我小三岁,从小话少,但做事靠谱。村里人都说,他不爱说话,但他的事你都信得过。
1987年冬天,村里下大雪,腊月二十三,老张家的一头牛病了。老张家是村里的贫困户,那头牛是他家一年的生计。大雪封了路,镇上的兽医来不了。
陈长河听说了,穿上棉袄,背了一个布袋,里面装了药——他从老兽医那里学过一点兽医的本事。那时候我还在村里,我说:长河,雪太大,山路走不了。
他说:走得了,沿河边走,绕一圈。
我说:那一圈得多远?
他说:二十多里。
我说:那不要走到天亮?
他说:嗯,天亮到。
他就走了。
那一夜,雪下到脚踝,他沿着河边的小路,走了一整夜。中间摔了两跤,膝盖破了,他爬起来继续走。
天亮的时候,他到老张家,给牛看了病。是急胀症,喂了药,揉了肚子,两个小时之后,牛站起来了。
老张媳妇哭着给他下跪,他没让,说:牛没事就行,我回去了。
老张说:你歇歇,吃了饭再走。
他说:不歇了,雪化了路不好走。
他走回村子的时候,已经是下午。
我去接他,看见他棉袄上有血,膝盖那里。
我说:长河,你这膝盖得看。
他说:没事,回家贴膏药。
回家之后,他没贴膏药,先睡了一觉,睡到第二天才醒。
那头牛后来活了七年,老张家靠那头牛翻了身。
陈长河走的那年,老张来送葬,跪在棺材前哭了一场。
老张跟我说:长河这个人,救过我家一条命,我一辈子记着。
我跟你说这些,是因为陈长河的儿子,今天在替他爸,把村子救活。
——老槐树下
陈小满看完,把手机放在桌上。
他没哭。
他爸走的时候他十二岁,今年三十二岁,二十年过去了,他以为自己早就过了会为父亲哭的年纪。
但他的手在抖。
他从来不知道父亲走过那一夜。
母亲从来没提过。村里人从来没提过。老张后来也去世了,老张媳妇前几年也走了。
这事,只有王大爷记得。
他在露台上坐了很久,从七点坐到九点,太阳升起来,照在身上,他没动。
九点二十,张小梅上来,看见他坐在那里,问:怎么了?
陈小满没回头,说:我爸走过一夜雪,去救一头牛。
什么?
我以前不知道。陈小满说,我妈从来不跟我说我爸的事。她觉得提了我会难过。
张小梅没说话,在他旁边坐下。
陈小满又说:我接手这个村子的时候,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以为是债务,是没办法,是系统。今天我才知道,可能是我爸在等我回来。
张小梅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爸要是在,会以你为傲。
会吗?陈小满笑了一下,他可能看我笑话。三十多了,没结婚,没正经工作,靠个系统过日子。
那也是过日子。张小梅说,而且是让一群人一起过日子。
陈小满没接话,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说:走吧,下去干活。
那天上午,王大爷的朋友圈炸了。
转发过三千,点赞过万。
评论区里:
我爸也走过一夜雪,去给我妈送药。他今年80了,我要打电话给他。
村里的人,都是有故事的人。
陈长河这个名字,我会记住。
如果我是陈小满,我会哭。
作者你出来,这个故事你是怎么写出来的?
还有一条长评论,是程浩发的:陈大哥,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到。我刚跟我爸打了个电话,他在海南养老。我跟他说了你爸的故事,他说:这种事,村里老人都有。我说:但不是每个孩子都愿意回来。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小满是个好孩子。
陈小满看到了程浩的评论,没回复。
他把程浩的话截图,发给王大爷。
王大爷回了一个。
过了五分钟,又发来一条:小满,你今天有空吗?
老槐树下,下午三点。
下午三点,陈小满准时到。
王大爷已经坐在那里,旁边放着一个旧木盒,木头已经发黑,看得出年代。
坐下。王大爷说。
陈小满坐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