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

陈小满站在老槐树下，看着眼前这片场地，发了半天呆。

场地是村办食堂门口那片空地，平时停三轮车的地方。今天三轮车挪走了，摆了十二张桌子。

十二张桌子，是孙瘸子连夜赶出来的。他说过年了，总不能让人蹲着吃。

孙瘸子的腿不好，但他弯了一夜腰，编了十二张竹桌。每张桌上铺了红纸，是王大爷写的。

红纸上写的是菜名。

红烧肉酸菜鱼糖醋排骨凉拌折耳根蒜苗炒腊肉槐花糕玉米饼长寿面豆腐圆子粉蒸肉辣子鸡年糕。

十二道菜。

陈大壮从早上四点开始备料。周慧珍五点进厨房。秦大妈五点半到。方明六点到。四个厨师，一个灶台不够，借了李婶家的灶台，两个灶台同时开火。

林小飞端着相机从厨房走到场地，又从场地走到厨房，嘴里念叨光线不够光线不够。

陈小满说：你把灯泡换个大瓦数的。

林小飞：换了。100瓦的。还是暗。

陈小满：那就点篝火。

陈大壮从厨房探出头：点篝火？场地旁边就是柴火堆，你想过年放烟花还是放火灾？

陈小满想了一下：那点灯笼。

王大爷在旁边接话：灯笼我准备了。二十个。去年扎的，一直没用。

王大爷回屋抱出来二十个红灯笼。竹骨架，红纸糊的，里面插蜡烛。

二十个灯笼挂起来，场地一下子亮了。

不是电灯那种亮。是暖的。

五点半，人开始来了。

青竹村的人走三分钟就到了。青山村的人坐老吴的独轮车来的，张桂花坐前面，刘奶奶坐后面，老李头非要走路，赵大爷扶着他。

109个人，坐了十二桌。

不够坐。

陈大壮又搬了两张桌子出来。是去年食堂开业时用的折叠桌，旧了，但能坐人。

十四桌。

陈小满站在场地边上数了数人头。

109个人。

他想起去年过年。

去年过年是46个人。王大爷写春联老槐树下有人讲故事，小溪边上有人盖学校，横批青竹村在长。

今年，109个人。

多了63个人。

63个人里，有青山村的8个老人，有暑假搬来的李明一家，有陈晓东一家，有赵大海一家，有方明一家，有刘大壮一家，有杨磊一家，有王大明一家。还有郑小龙、马桂芳、曹德旺、钱大爷、秦大妈、老严、周小琴、林小燕、黄大年夫妇、周大年夫妇、孙美华、陈丽华、赵敏。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故事。

陈小满没有把这些名字念出来。他只是在心里数了一遍。

年夜饭开始前，王大爷站起来说话。

王大爷今年七十三了。头发全白了，但腰板还直。他站在场地中间，灯笼光照在脸上，红彤彤的。

今年，王大爷声音不大，但109个人都安静了，我们青竹村，109口人。

去年46口。前年12口。

今年109口。

王大爷顿了一下。

多了这么多口人，我老头子有一句话想说。

来了就是家里人。

不管是青竹村的，青山村的，还是明年来的，后年来的。来了就是家里人。

过年了。家里人坐在一起，吃顿饭。

这就是年。

王大爷说完，场地安静了两秒。

然后张桂花带头鼓掌了。

82岁的张桂花，坐在第一桌，拍着手，笑得满脸褶子。

然后109个人都鼓掌了。

陈小满端着酒杯站起来。

杯子里是村里自酿的玉米酒。黄大年用复耕的玉米酿的，度数不高，但甜。

我说两句。

第一句：谢谢大家。

第二句：明年，我们还会多。

多了别怕。桌子不够就再加桌子。灶台不够就再砌灶台。房子不够就再盖房子。

来了就管饭。

陈大壮在下面喊：管饭！必须管饭！

全场笑了。

陈小满举杯：过年了。吃好。喝好。

109个人举杯。

杯子碰在一起的声音，在山谷里响了一阵。

远处的山黑黢黢的。近处的灯笼暖烘烘的。

年夜饭吃了两个半小时。

周慧珍做的长寿面，每个人都吃了。她说过年吃面，长长久久。

张桂花吃了两碗。她跟旁边的刘芳说这面好吃，比我们青山村做的好吃。刘芳说周慧珍的手艺，全村第一。张桂花说那我多吃一碗。

果果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跟宝宝玩捉迷藏。两个人钻到陈大壮腿底下，陈大壮一低头你俩干嘛呢，果果了一声别说话，宝宝在找我。

陈大壮配合地把腿夹紧了。

王大爷跟张桂花坐一桌。两个人聊了一晚上。

张桂花说：老王，你还记得1990年吗？长河来青山村修学校，你帮他搬的砖。

王大爷愣了一下：你还记得？

张桂花：我记得。你那时候年轻，力气大，一个人扛两袋水泥。

王大爷笑了：现在扛不动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