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家坳。

12公里外。山那边。

180个人。常住40多个。都是老人。

村口没有牌坊。只有一棵歪脖子枣树。树下一条土路。坑坑洼洼。

村里的房子。一半空着。门上挂着锁。锁生锈了。

赵德发站在村口。55岁。黑。矮。壮。手上全是茧。当了15年村长。

他手里拿着手机。手机上是青竹村的新闻。

县级示范村。月收入400万。

他看了不下二十遍。

每看一遍。牙咬得紧一分。

赵德发不是坏人。

他当了15年村长。赵家坳最好的时候。有200多人。有小学。有卫生室。有小卖部。

后来。年轻人走了。一个一个走。

学校关了。因为学生只剩3个。不够开班。

卫生室关了。因为医生调走了。

小卖部关了。因为老板搬镇上去了。

赵德发去找过镇上。找了三次。

第一次。能不能修条路？镇长说：预算不够。等明年。

第二次。能不能把学校重开？镇长说：学生不够。开不了。

第三次。能不能帮我们引进个项目？镇长说：你们村太远。没人愿意去。

三次。三次都没成。

明年。明年。明年。等了15年。明年从来没来过。

去年。赵德发听说了青竹村。

一个年轻人。回来。把一个12个人的空心村。做成了月收入400万。

赵德发去了青竹村。没进去。站在村口外面的路上。看了一会儿。

路是平的。灯是亮的。有牌坊。有食堂。有学校。有夜市。有人。很多年轻人。

他站了十分钟。走了。

回去以后。他去找了马局长。

青竹村能合并6个村。能不能也把我们并了？

马局长说：12公里。太远。不连片。合不了。

那我们怎么办？

你们可以自己发展。

怎么发展？路没有。学校没有。人没有。

马局长没说话。

赵德发在镇上坐了一下午。

他不是不知道青竹村是自己干出来的。他知道。

但他想不通。

都是同一个镇。都是空心村。都是穷的。

凭什么青竹村活了。赵家坳还是死的？

是陈小满比他能干？

也许是。

但凭什么？

凭什么陈小满有系统。他没有。

凭什么陈小满有人来。他没有。

凭什么陈小满400万。他4万。

他想不通。想不通就急。急了就举报。

赵德发不是一个人。

赵家坳40多个老人。都跟他一样。

他们看了新闻。看了手机。看了青竹村的灯。

他们村有夜市。他们村有食堂。他们村有学校。他们村有医生。他们村400万。

我们呢？

我们连路都没有。

赵德发挨家挨户走了一遍。

我写了封信。举报青竹村。你们签不签？

28个人签了。

不是因为他们恨青竹村。

是因为他们急了。

陈小满不知道这些。

他只知道赵家坳举报了他。四条。

但马局长跟他说了一些。

赵德发。55岁。当了15年村长。赵家坳180人。常住40多。年集体收入4万。

他来过镇上。想合并。太远。合不了。

他不恨你。他急了。

陈小满听完。没说话。

他在想。

赵家坳。12公里。太远。合不了。

但12公里。开车20分钟。

20分钟外。有40多个老人。没有路。没有学校。没有医生。

而他有300亩稻田。有夜市。有食堂。有学校。有医生。有300多个人。

他有这么多。他们什么都没有。

他不是不知道。

他只是没办法。

系统说周边无更多可合并村庄。

12公里。不连片。合不了。

但系统合不了。人能去吗？

陈小满跟王大爷说了赵家坳的事。

王大爷。赵家坳。你知道吗？

知道。12公里外。穷。

他们举报我。因为急了。

他们村长赵德发。去找过马局长。想合并。太远。合不了。

你说。我该怎么办？

王大爷喝了口茶。

你问的是怎么办。但你心里已经有想法了。

什么想法？

你想帮他们。

陈小满没说话。

你跟你爸一样。看不得别人苦。

我爸认识赵家坳的人吗？

王大爷顿了一下。

认识。

赵德发。你爸认识他。

怎么认识的？

1994年。你爸去过赵家坳。

去干什么？

王大爷没说话。喝了口茶。

王大爷。

1994年。你爸去赵家坳。帮他们修水渠。

修水渠？

赵家坳缺水。你爸带人去。修了一条水渠。从山上引水下来。

后来呢？

后来水渠修好了。但赵家坳的年轻人还是走了。水有了。人没了。

你爸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水能引来人。但留不住人。能留住人的。是日子。

陈小满愣了。

日子。

嗯。日子。有活干。有学上。有饭吃。有朋友。有奔头。这叫日子。

赵家坳没有日子。所以人走了。

你爸修了水渠。但没修出日子。

我现在。修出了日子。

嗯。你修出了日子。

那赵家坳呢？

王大爷看着他。

你自己想。

陈小满想了一晚上。

第二天早上。他给马局长打了个电话。

马局长。赵家坳。我能去看看吗？

你去看？

你去看干什么？他们举报你。你去送上门？

不是送上门。是去看看。

看什么？

看他们缺什么。

马局长沉默了一会儿。

小满。你小心。

我知道。

你去看。可以。但别承诺什么。你现在自己还在调查中。

嗯。我不承诺。只看。

陈小满没有马上去赵家坳。

他先把手头的事办了。

去县住建局。催审批。

去找刘书记。催合并批文。

去镇上。跟马局长商量。

然后。等。

等调查结论。

等批文。

等风停。

但他知道。

风不会自己停。

得有人去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