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之后,李镇等人距离剑阁还有不足五十里。
天色已经渐暗,李镇等人在城中寻了一家大车店住了下来。
这一夜,山武镖局的人很谨慎,因为这里距离剑阁太近,难保城中不会有苏锦折或是唐门的探子。
他们一行八人分为了四组,轮流守夜,其余人也都睡不着,只是闭眼假寐,略作休息而已,当然,有个人是例外。
“念安,吃点东西吧。”郭老镖头端着一份饭菜走进了房间,“你已经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吃点吧。”
孙念安坐在客房的矮凳上,膝上横着那把雁翎刀,刀刃出鞘三寸,正被磨刀石一寸一寸地推过。
磨刀的声音很轻,沙沙的,像是竹林里的风声,节奏不快不慢,每一次推拉都精确地落在同一个角度上。
磨刀石旁边的油灯跳了跳,将她半边脸映在墙上,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表情看不分明。
刀刃已经磨得能照见油灯的火苗,但刀口越磨越利,她眼底那簇火苗也越烧越沉。
“郭伯。”她没有抬头,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话,“我爹走的那天早上,吃的是什么?”
郭正平把饭菜搁在桌上,自己在旁边的长条凳上坐下来。
他看了一眼孙念安,叹了一口气,老眼里泛起一层极淡的水光。
“一碗白粥,两个杂粮饼子,还有一碟你娘腌的萝卜干。”说到这里,郭老镖头伸手拍了拍孙念安的肩膀,“你别学他,你的命还得留着,替你爹把债讨回来。吃点东西吧,你要是饿垮了,谁替他去讨债?”
“我知道了,郭伯。”
孙念安应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什么。
见状,郭正平就离开了,没有再多说些什么。
他知道,孙念安一定会吃的,只不过现在没什么胃口。
他走到门口,便看到旁边房间门口靠着的李镇,二人对视一眼,互相点了点头。
没错。
那份饭菜中加了蒙汗药,再加上孙念安这段时间一直没有好好休息,足够让她睡上两天两夜了。
随后,李镇便直接去了潘常胜和王二狗的房间。
结果这两个家伙躺在床上,四仰八叉的呼呼大睡,那睡姿只能说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你的手在我身上,我的腿在你身上。
“别睡了!”
李镇上前推了两人一下,结果这两个家伙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啧!这觉睡的…”
“起来床吃饭了!”
“吃饭了!”
这三个字像是带着某种魔力,话音未落,王二狗的眼睛就唰地睁开了。
他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弹起来,脑袋差点撞上房梁,光着脚站在地上四处张望,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哪呢哪呢”。
潘常胜比他慢了半拍,但也一骨碌从床上滚了下来,揉着被王二狗脑袋撞疼的下巴,眯着眼睛在昏暗的油灯光里辨认了好一会儿才看清面前站的是谁。
“东家?这大半夜的,是有什么事?”
“前面就是剑阁了,你们两个连夜去栈道一趟,用木板铺路!”
潘常胜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一股隔夜的蒜味扑面而来。
“东家,真走栈道啊?那栈道年久失修,万一出点……俺们俩倒是没问题,可那几个老镖师,加起来都凑不出一个囫囵人啊。”
“所以才让你们连夜去铺木板,顺便检查一下。”李镇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要确保骡车也能通过。”
“对了,顺便探查一下情况,如果有人,一定不要动手,查清人数立刻回报。”
“探查情况?”
潘常胜把最后一点困意从脑子里甩出去,弯腰从床底下翻出两把柴刀,把其中一把递给王二狗,自己那把别在腰间,顺手从桌上抓起水囊灌了一大口凉水,用手背抹了抹嘴角。
“东家是担心剑阁那边有人提前摸到栈道来?”
“剑阁离这儿不到五十里。”李镇靠在窗边,抬手推开木窗,夜风裹着远处山谷里的松涛声灌进来,将他腰间的龙牙刀布条吹得微微拂动。
“苏锦折的人在官道上设卡,不代表他们不会派人巡查周边的小路。
栈道那边虽然荒了二十来年,但舆图上未必没有标注。
北境边军的精锐不是普通山匪,他们查路的习惯是宁可多走三十里,不漏一条缝。
你们此去,首要任务是铺木板,保证栈道能走骡车。
但一定要确保不被发现,我估计那边的守卫不会很多,但你们也一定要小心谨慎。”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但目光在潘常胜脸上停了片刻。
那意思很明白:你们俩虽然一个五品一个四品,在普通山匪面前能横着走,真遇上苏锦折麾下那种纪律严明的边军精锐,这点本事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被李镇这么看了一眼,潘常胜挠着后脑勺嘿嘿傻笑。
“放心吧东家,我们两个这点脑子还是有的,要不然早就被官府抓住砍头了。”
“行。”李镇也不再多嘱咐,抬手在潘常胜肩膀上拍了一下,“快去快回。记住,你们的命比几块木板值钱。如果发现栈道已经被人占了,不要硬闯,立刻回来报信。”
“明白!”
潘常胜把刀往腰后一别,朝王二狗扬了扬下巴。
两人把随身带的干粮和水囊捆紧,从后窗悄无声息地翻了出去。
他们二人悄悄拉走了一辆骡车,很快便消失在城外那片黑黢黢的松林里,只剩下夜风穿过松针的簌簌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夜枭啼叫。
李镇走出了房间,看了一眼孙念安所在房间。
他相信,孙念安为了保留体力,一定会吃饭,而且自己非常信任的人下蒙汗药,她不会有所怀疑。
“等到孙念安服了蒙汗药,足够她睡个两天两夜,等她醒来,已经过了剑阁,到那时候,她再想回头也来不及了。”李镇喃喃自语,“但愿这丫头不会发疯吧。”
“你也别怪我,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先把苏锦折最不希望看到的事情做了才是最好的复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