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阁的一片山林营帐中，镇国公苏锦折的长子苏文龙，此刻正端坐在营帐的正中央。
“小公爷，按照脚程来看，山武镖局距离剑阁应该只有一天多的脚程了。”
“哼！”
苏文龙冷笑一声，“这个蠢女人，不知道她爹是怎么死的吗？居然还敢主动接镖。”
“可能……是她疯了，靠着几个身体不好的老头子，就想要送他爹都没送到的镖，真是可笑。”
苏文龙把手中的茶盏搁在案上，瓷器磕在木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在寂静的营帐里格外刺耳。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望向远处月色下重重叠叠的山影。
剑阁的地形他在舆图上翻来覆去地看了无数遍两侧峭壁如削，中间官道窄得只容两辆骡车并行，百鸟坡那段更是天然的伏击场，只要把两头一堵，崖顶上的人往下推滚石，底下的人就是瓮中之鳖。
“还是要小心一些，万不可松懈分毫。”苏文龙望着天空，“父亲严令，那东西绝对不能进入燕地，若是坏了父亲的大计，就算是你我恐怕都要落个凄惨的下场。”
苏文龙放下帐帘，转身走回案前。
油灯的火苗在夜风中跳了跳，将他半边脸映得忽明忽暗。
案上摊着那张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的舆图，百鸟坡的位置被人用朱砂画了个粗重的红圈，圈外密密麻麻地标注着伏击点的部署。
崖顶滚石，谷口拒马，两侧弓弩手，边军精锐高手压阵。
这套打法是他从父亲苏锦折那里学来的，简单、粗暴、有效，在北境战场上屡试不爽。
但他父亲在信里还写了另一句话，那句话他反复看了好几遍，每次看都觉得后背发凉。
“若黑太岁入燕，尔等提头来见。”
他相信，父亲的话向来不是开玩笑，若是黑太岁真的入了燕地，他虽然不至于死，但恐怕也要被扒一层皮。
至于其他人……
一个也活不了。
苏文龙把茶盏端起来抿了一口凉茶，压下心里那股隐隐的不安。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营帐里几个心腹将领的脸，语气从方才的轻蔑转为冷硬。
“山武镖局那几个老弱病残，正面走官道，自然不是我们的对手。但也要小心他们有什么阴谋诡计。
再派几个斥候去周边巡查。
官道、河滩、废弃栈道，一处都不许放过，一旦发现异常，立刻回报。
这趟镖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我睡不着觉。”
“小公爷尽管放心，所有的道路都已经安排了人手，就连西边的废弃了二十年的栈道也安排了一队人过去守着了。”
“栈道？”
苏文龙眉头一皱，放下茶盏，手指在舆图上沿着剑阁官道往西划了一道弧线，停在青石口的位置上。
那片区域在舆图上几乎是一片空白，只在边缘标注了“兵仙栈道”三个蝇头小字，墨迹淡得几乎看不清。
“做的很好。我要让他们插翅难飞！”
“小公爷放心。”
那心腹将领抱拳行了一礼，语气里带着几分把握十足的笃定。
“派去栈道的是一整队斥候，由燕家那位七品剑客亲自带队。而且那个栈道已经荒废二十年，木板早就已经烂光了，别说是骡车，就算是人想过去都很难，更何况他们还有货物。”
苏文龙点了点头，但眉头并没有完全舒展。他重新坐回案前，将那份巡查手令叠好压回镇纸底下，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凉茶。
茶已经冷了，涩味从舌根泛上来，他却浑然未觉，只是用指尖在舆图上青石口的位置轻轻叩着，发出沉闷而规律的笃笃声。
片刻之后，他抬起头，忽然问了一句：“唐门那边来消息了吗？”
“目前还没有。”
“没有？”苏文龙把茶盏往案上重重一顿，茶汤溅出来几滴落在舆图上，洇湿了百鸟坡那个朱砂红圈的一角。
他站起身，在营帐里来回踱了两步，靴底踩在干草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帐中几个心腹将领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跟了苏文龙这么久，知道他平日里看着温文尔雅，可一旦发火是安安静静地笑着，笑完了就有人要掉脑袋。
“唐门的这群废物！”
苏文龙冷哼一声，转过身来，目光一一扫过帐中众人的脸，然后定在最末席一个从头到尾没有说过话的中年文士身上，“刘先生，你怎么看？”
那中年文士穿着一袭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坐在营帐最不起眼的角落里，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甚至连茶都没喝一口。
苏文龙点名问他时，他正用一根细竹签拨弄着油灯里的灯芯，动作不急不缓，像是全然没有察觉到帐中那股紧绷到快要断弦的气氛。
此人姓刘名先，字子明，是镇国公府幕僚中资历颇深的一位。
据说曾在北境军中待过几年，后来因伤退了下来，从此弃武从文，便在苏锦折帐下做了个不起眼的文书。
但此人虽然弃武从文，算是半路出家，可其智谋却丝毫不输苏锦折帐下的其他谋士。
这次苏文龙前往蜀地，也是专门向苏锦折求来的帮手。
刘先将竹签搁在案上，抬起头来。
油灯的光映在他那张清瘦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波澜。
他开口时语调不急不缓，像是在跟苏文龙唠家常。
“小公爷，蜀地百姓深受大梁皇恩，大多心向大梁，唐门自然也不例外，另外唐烈此人见利忘义，如今还未完全投靠我镇国公府，自然不能完全信任。”
他顿了顿，端起自己那杯始终没动过的凉茶抿了一口。
“山武镖局根基已废，哪怕再如何也不过蝼蚁尔。
与其指望唐门，不如即刻整顿兵马，让所有人都擦亮眼睛，打起十二分精神。
绝不能让山武镖局的车队过了剑阁，此事关乎国公爷的北境大局，不可有丝毫差池。”
苏文龙闻言点了点头，道：“先生所言极是，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了。”
“传我命令！百鸟坡所有伏击点今夜进入临战状态，弓弩手上弦，滚石备好，拒马推到谷口两侧隐蔽处，天亮之前全部就位。
明哨暗哨全部加倍，所有斥候撤回百鸟坡外围，另外，再派一队人马去西边栈道，找到燕家那位七品剑客，确认栈道情况。
若栈道有人通行，无论是谁，格杀勿论，此事有失，本公子灭他满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