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臣见过锋支大族长!”
刘继面对锋支还是很客气的,毕竟是出使他国,该客气的还是要客气的,另外他也知道,这一次百越与大梁的战争也不是锋支挑起的。
不给他好脸色没有任何意义。
刘继拱手回礼,脸上的笑容不卑不亢,既没有战胜国使臣的倨傲,也没有面对百越最强部族首领的谄媚。
他在鸿胪寺待了十几年,出使过的藩国大大小小不下二十个,深知一个道理:和谈这件事,面子要给足,里子要咬死。
“尊使客气了,还请尊使移步。”
他侧身让出半个身位,做了个请的手势:“大族长请。”
锋支没有推辞,走在前面引路。
这里距离琼越部已经不远,但锋支还是安排了自己的亲卫军和青蛇部的精锐一路护送。
不多时便到了琼越部的大帐。
这座大帐帐顶的毡布已经洗得发白,边缘处还有几块颜色不一的补丁,帐帘上挂着的不是鎏金铜钩,而是两根用麻绳编的结。
但帐内的格局却格外宽敞明亮,正中央摆着一张长条木案,案面是整块老木剖开的,年轮纹路清晰可见,边角被岁月打磨得光滑如镜。
左右两侧各摆了一排矮凳,同样是粗木打制,没有任何雕饰,但看上去却很踏实。
帐壁上挂着几张褪了色的舆图,画的不是百越的边界,而是百越各部的人口分布和粮田分布。
那是真正治理一方的人才会挂在墙上的东西。
刘继只扫了一眼,心里便对锋支这个人又多了一层评价,这是一个务实的人。
务实的人最难对付,当然也最好谈,尤其是现如今的情况。
大帐内除了锋支和刘继之外,还有二十多个各个部落的首领或是使者。
众人分宾主落座,寒暄过后,刘继便示意随行文书将早已备好的和约草案取出来放在案上,开门见山地说道:“大族长,诸位族长,本官此次出使,是奉吾皇之命,与百越各部商谈两国停战事宜。草案已备好,大族长不妨先过目。”
“刘大人还真是个急性子。”锋支闻言哈哈大笑,“也罢,此事宜早不宜迟。”
锋支刚伸手接过草案,紧接着大帐外走进来一名亲卫,急匆匆的禀报道:“大族长,纳骨碌族长到了!”
这话一出,大帐里的气氛瞬间变了味。
几个原本正在低声交谈的小部族族长同时闭了嘴,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帐门口。
坐在锋支左手边的一位部落首领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手指在矮凳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却没有开口。
另一位年纪稍轻的族长则毫不掩饰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偏过头去端起面前的茶碗,用碗盖拨了拨浮在面上的茶叶,拨得叮当响。
刘继不动声色地将这些细微的反应收入眼底。
他端起面前的茶盏抿了一口,茶是蜀地运来的老荫茶,苦涩中带着一丝回甘,和他在蜀地驿站里喝过的一模一样。
看来锋支为了这次和谈,在细节上没少下功夫。
他放下茶盏,偏头看向锋支,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家常:“看来纳骨碌族长这是要来跟大族长商讨停战了?”
锋支将手中的和约草案搁在案上,沉默了一息。
他脸上没有意外之色,显然早已知道纳骨碌要来,但也没有立刻起身相迎,只是抬起眼,对那名亲卫平静地吩咐道:“请纳骨碌族长进来。”
片刻之后,身上装扮风格与锋支截然不同的纳骨碌大摇大摆走了进来。
刚一走进来,他便微微欠身对锋支和刘继行礼。
“纳骨碌见过百越最伟大的大族长、梁使大人!”
纳骨碌的这个语气让在场众人皆是一愣,显然是没有想到这家伙居然会这么谦卑。
这放在以前,纳骨碌的性格何其嚣张,比起锋支可更像是百越的大族长。
今日没有想到,向来狂傲的纳骨碌居然这么谦卑的向锋支行礼,还赞美了锋支。
众人的第一反应便是事出反常必有妖,这家伙恐怕又要搞出什么幺蛾子来。
“诸位不必这般看着我。”纳骨碌直起腰来,目光坦然地在帐中扫了一圈,将那些或惊愕或戒备的表情尽收眼底。
“一人做事一人当,当初是我要开战的,如今百越在我的带领下伤亡十几万人,这个责任我纳骨碌愿意承担!”
他说完这番话,帐中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几个原本对他怒目而视的小部族族长面面相觑,脸上的敌意不自觉地缓和了几分。
人心便是如此。
如果纳骨碌今天还是那副嚣张跋扈的模样,他们反倒觉得正常,甚至会因为这种正常而更加愤怒。
可他现在这副认输认到骨子里的姿态,却让他们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愤怒是需要靶子的,当靶子自己趴下了,愤怒也就没了着力点。
看到这一幕,刘继心底忍不住的偷笑,心想果然还是镇南王技高一筹。
轻轻松松便为大梁省下了上百万两的白银,同时还将百越给打残了。
经过这一战,未来十年之内,恐怕百越都不敢随意进犯边境。
锋支片刻之后缓缓站起身来,他走到纳骨碌面前,居高临下地看了他片刻,然后伸出手,在纳骨碌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这一下拍得很轻,但落在在场所有人的眼里,却比任何一句话都更有分量。
“坐吧。”
锋支只说了这两个字,转身回到主位坐下,然后将案上那份和约草案重新拿起来,平静地开口,“既然各部族长都在,梁使也在,那就开始谈正事吧。”
一名琼越部的亲兵搬来了一把椅子,让纳骨碌坐在了各部族长的最后一位。
对此,纳骨碌没有表达任何的不满,只是安安静静的坐了下来。
主位上,锋支看着大梁起草的议和草案,眉头皱了越来越深。
片刻之后,他放下草案抬起头看向刘继,神情有些不悦道:“尊使,这议和条件是不是有些太苛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