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知梧被带走的时候,天还没亮。
江野在公司楼下站了十分钟,没上楼。电梯口的灯管闪了三下,停了。他低头看鞋底,沾了点泥,不知道是从哪条巷子带出来的。风从东边吹,带着点雨气,但没下。
他没回家。去了档案库。
禁地的门锁是机械的,三道密码,一个指纹,一个虹膜。他没用任何权限。撬了第三道锁的弹簧,用的是去年修打印机时顺走的螺丝刀。门轴响了一声,和陆知梧旧宅那扇门一样,松了,没断。
档案库没开灯。他摸黑走到最里头,B-7柜。柜门没锁,只贴了张纸:绝密-黑曜,非授权访问者,后果自负。
他没看那张纸。
文件是纸质的,三十七页,装在牛皮纸袋里。纸袋边缘发黄,像放了十年。他翻到第十二页,上面有陆知梧的签名,手写体,笔画细,像用钢笔轻轻划过。下面一行小字:操作指令来源:私人终端K-7,加密层级:天枢。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没动。
窗外开始下雨,很小,打在玻璃上,像谁在轻轻敲。
他把文件拿走了。
回办公室时,天快亮了。他没开灯,坐在椅子上,把文件摊在桌上。打印机在角落,还亮着待机灯,绿的。他没用打印机,也没用扫描仪。他拿了打火机,从抽屉里翻出来,是去年生日,陆知梧送的,银色,刻了“K-7”。
他点着了。
火苗起来的时候,没声。纸页卷边,字迹慢慢糊了,像墨水在水里化开。他看着,没眨眼。烧到第十七页时,他停了,把剩下的塞进信封,封口用胶水,和那封无署名信一样,封得严实。
他没寄给公司,没寄给媒体。
寄给了一个名字叫“林砚”的记者,邮箱是三年前他在陆氏年会上,无意间在陆知梧手机屏保上看到的。没备注,没署名。只写了一句:你该知道的,都在里面。
第二天中午,陆知梧回来了。
她没穿制服,穿了件灰毛衣,袖口磨得发白,和那天在法庭上,她旁边那个老头一样。她没带保镖,没带律师,一个人走进办公室。
江野在整理文件,桌上堆着新来的项目书,纸边还卷着,没拆。
她站在门口,没敲门,也没说话。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没停手。
她走进来,把一叠文件放在他桌上。纸很新,墨迹还没干,边角有点皱,像是被攥过。
“你烧了证据,”她说,“却替我留了活路。”
他没答。低头翻了一页纸,手指在纸角捏了一下,没撕。
她没走。
窗外雨停了,阳光从西边斜进来,照在桌角那道划痕上。去年他摔笔时划的,一直没修。
她看着那道痕,说:“你记得这地方。”
他点头。
“你记得我母亲。”
他没点头,也没摇头。
她把那叠文件往前推了半寸:“这是新章程。伦理监管部,独立运作。资金、人事、审计,全由我管。你签不签,都行。”
他放下笔,抬眼。
她没躲。
“你不怕我再骗你?”她问。
他没笑,也没叹气。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支钢笔,黑色,笔帽有磨损,是她去年送他的,说“写字稳一点”。
他递过去。
她没接。
“你烧了文件,”她说,“为什么不留着?”
“留着,”他说,“你就会觉得,我一直在等你犯错。”
她没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玻璃上还沾着雨痕,一条一条,像指甲划的。楼下有辆车,黑色,没挂牌,停了快一小时了。司机没下车,也没看楼。
他没指给她看。
她终于伸手,接了笔。
笔尖悬在纸上方,停了五秒。
没落。
“你那天,”她忽然说,“去旧宅了。”
他没回头。
“阁楼的信,”她说,“你都看了。”
他点头。
“你没回我。”
“你没寄。”
她没接话。
办公室的空调嗡了一声,停了。温度慢慢升上来,有点闷。
她把笔放回桌上,没放稳,笔帽滚了半圈,掉在地毯上。她没弯腰捡。
他也没捡。
“你烧文件的时候,”她轻声说,“有没有想过,那上面有我母亲的笔迹?”
他转过身。
她看着他,眼睛没红,但眼白有点血丝,像熬了整夜。
“她写过一封信,”她说,“说你小时候,总在梦里喊‘别走’。她不知道那是你妈妈,还是你爸爸。”
他没动。
“她没敢告诉你,”陆知梧说,“怕你恨她。”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叠新文件,翻到第一页。标题是:《伦理监管部设立草案》。下面有三行小字:1. 禁止技术外流;2. 所有举报匿名处理;3. 所有决策需双人签字,其中一人必须为江野。
他看了三秒。
“第三条,”他说,“改了。”
“怎么改?”
“改成:必须由你签字,我才能签。”
她没说话。
他把文件放回桌上,转身走向门口。
门把手是铜的,有点凉。他没开门,站在那儿,背对着她。
“你昨天,”他说,“是不是没睡?”
她没答。
他伸手,把门推开一条缝。
风从走廊吹进来,带着点咖啡味,是楼下新来的实习生,早上泡的,还没喝完,杯子搁在茶水间,没洗。
他没回头。
“你要是想哭,”他说,“现在可以。”
她没哭。
他走出去,门轻轻带上了。
走廊的灯,亮了三盏,灭了两盏。墙角有团灰,不知道是哪天掉的,没扫。
他没停,一直走。
电梯门开的时候,他看见陆知梧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支钢笔,笔帽在掌心,没合上。
她没追出来。
他按了下行键。
电梯门关上,镜面映出他领口歪着的衬衫,第三颗扣子没扣,线头挂在袖口,沾了点灰——不是灰尘,是墙灰,从通风管里掉下来的。
电梯往下,灯光一明一暗。
楼下,那辆黑色轿车,已经不在了。
地上,留了半截烟头,没踩灭,还冒着点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