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未寄出的告别(1 / 1)

江野把U盘插进电脑时,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他没开空调,窗户没关,风从东边吹进来,带着点雨气,和那天在档案库一样。

U盘是黑色的,边角磨得发白,贴着一张标签,字迹淡了,只能看出“K-7”三个字母。

他点开文件夹,里面只有一个音频文件,命名是“2020.03.14”。

他没点播放。

手指在鼠标上停了十几秒,才按下去。

声音出来的时候,他正低头看着自己左手无名指的旧伤。

那道疤是三年前在会议室摔杯子留下的,玻璃碴子划的,没缝针,自己用碘伏擦了三天。

“如果有一天你看到这个,说明我已经失败了。”

陆知梧的声音很轻,像在说梦话,又像在哭,但没抽泣。

“别找我,别救我,别恨我。”

她停了五秒,呼吸声很浅,像怕惊动什么。

“我只是……太怕你成为第二个我。”

江野没动。

他把椅子往后推了半寸,脚后跟蹭到地上的一小片纸屑,没捡。

录音还在继续。

“你总说我不信你。其实我信。我信你比谁都清楚什么叫对错。”

“可你太干净了。干净得像刚洗过的玻璃,一碰就裂。”

“我不能让你……走我的路。”

他起身,走到窗边。

楼下停车场空了一半,路灯照着几辆没开走的车,车牌号在雨后反着光。

他记得那天凌晨三点,他睡着了,手机在床头震了七次。

每次都是同一个号码。

他没接。

他以为是工作紧急,以为她又在查什么数据,以为她只是想确认他还在。

他翻出手机,打开通讯记录。

七天,凌晨三点,零三十七分。

连续七天。

每次通话时长:00:00。

他没删。

也没存。

只是把手机倒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他回到电脑前,把U盘拔了,插进公司公共广播系统的接口。

系统提示:是否确认播放?

他点了“是”。

广播系统没开过,声音有点卡,第一句出来时断了一下,像信号不好。

但很快,陆知梧的声音清晰了,从走廊尽头的扬声器里传出来,从电梯口,从茶水间,从财务部的打印机旁,从研发部的玻璃墙外,从每一个没关的门缝里,渗进去。

没人知道是谁播的。

没人知道是谁按的键。

但所有人都停了。

打字的停了。

走路的停了。

茶水间里倒水的人,水溢出来,没关水龙头。

前台的实习生,手里拿着三份文件,站在原地,没动。

“……我只是……太怕你成为第二个我。”

最后一句说完,声音停了。

整个大楼,静得像被抽了气。

江野没走。

他站在广播控制台前,手指还搭在按钮上。

他没关。

也没动。

楼下,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消防通道旁,车灯没开。

陆知梧坐在驾驶座,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她没哭出声,眼泪一滴一滴砸在皮质座椅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她没擦。

也没动。

车里放着一张纸,压在副驾的包下,字迹是手写的:

“如果他听到了,就别下车。”

她盯着楼顶的天台,那扇门,是锁着的。

她知道他不会从那里下来。

他从来不会。

广播系统自动断电了。

三秒后,应急灯亮了,蓝光从天花板洒下来,照着控制台上的灰尘。

江野低头,看见自己袖口还沾着那天在档案库蹭到的墙灰,灰是浅黄的,像旧纸的颜色。

他转身,没锁门,没拔U盘,也没关电脑。

他只是把椅子推回原位,拉了拉领口,扣上了第三颗扣子。

电梯在十楼停了。

他没按。

他走楼梯。

下到三楼时,听见有人在小声说话。

“……是陆总的声音?”

“不可能,她不是被调去海外了吗?”

“那……是谁播的?”

“不知道。但……我刚才,听见她说‘别恨我’。”

没人回答。

脚步声从楼梯间传来,有人上楼,有人下楼。

江野没回头。

他走到一楼,推开门。

风更大了,带着雨气,吹在他脸上。

他没带伞。

门口的保安正低头看手机,屏幕亮着,是公司内部群的消息:

【紧急通知:今日广播系统异常,已断电检修,无关人员勿靠近控制室。】

保安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认出来,也没打招呼。

只是说:“雨要下了,您带伞了吗?”

江野摇头。

他走进雨里,鞋底沾了泥,是刚从后门小巷带出来的,黑的,湿的,黏在鞋纹里。

他没回家。

去了公司后门的小便利店。

玻璃门推开时,铃铛响了一声。

他买了一瓶矿泉水,一瓶咖啡,一包纸巾。

店员问他:“需要袋子吗?”

他说:“不用。”

他站在门口,把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

咖啡没动。

纸巾也没用。

雨下大了。

他抬头看楼顶。

天台的门,还是锁着的。

他转身,往东边走。

没走大路,走的是巷子。

巷子口有家修鞋铺,灯还亮着,老头坐在小凳子上,手里捏着一把旧刷子,正在刷一双皮鞋。

鞋是黑色的,左脚鞋跟有点歪。

江野站住了。

老头没抬头,说:“这双鞋,穿了三年了吧?”

江野没说话。

老头笑了笑,没等他回答,又说:“鞋跟歪了,不是走路歪,是人心里歪了,鞋才歪。”

江野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鞋。

鞋底的泥,还没干。

他没说话,转身走了。

雨还在下。

他走到街角,停下,从外套内袋里,摸出那个信封。

是那天从档案库带出来的,没烧完的那部分。

他没拆。

只是把它,轻轻塞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然后,他走进雨里,继续走。

身后,便利店的灯,灭了。

修鞋铺的灯,还亮着。

楼顶的天台,门,依旧锁着。

没人知道,陆知梧的车,还在原地。

没人知道,她一直没走。

她只是,没下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