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得没声儿。
江野蹲在废弃军工厂的东侧库房里,背靠着一堵塌了半边的砖墙。铁皮屋顶漏风,风里裹着锈味和旧机油。他手里攥着那把刀,刀鞘早烂了,只剩一截铜箍还卡在皮带上。刀身灰扑扑的,像被埋了二十年。他用砂纸磨,一下,一下,不快,也不停。指节裂了,血混着铁锈,滴在雪地上,没化,结成一小粒红冰。
他没抬头。
门是被风撞开的,没锁。陆知梧站在门口,棉衣领子翻着毛边,鞋底沾着泥,左脚那双旧登山靴,鞋带断了一截,用铁丝绑着。她没说话,也没走近。只是把背包搁在门槛上,拉链没拉严,露出半截银线卷,和一个金属小盒。
她蹲下来,离他三步远。
雪落在她肩上,没化。
他磨刀的手没停。
她伸手,从背包里抽出银线,没看刀,也没看他。线是冷的,银光在雪光下像一根细冰丝。她从口袋摸出一卷医用胶布,撕开,动作慢,像怕惊动什么。她没问这刀哪来的,也没问血怎么来的。她只是把他的手拉过来,掌心朝上,血痂粘着砂纸屑,她用棉片蘸了点酒精,轻轻擦,没碰伤口。
他没躲。
她把线穿进针,针是旧的,针眼钝,她咬了下嘴唇,才穿过去。线头打结,她没打死结,留了半寸,像缝一件旧衣服。
“你学过缝合?”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像砂纸磨过铁皮。
“军医院,实习期。”她没抬头,“三个月,缝过七十七个伤口。六十三个是枪伤,十四个是机器压的。”
他没接话。
她把最后一针收好,胶布贴上,压了两下,确保不松。然后把银线卷塞回背包,顺手把那个金属小盒拿出来,放在他膝盖上。
盒子没锁,盖子是磁吸的,轻轻一碰就开了。
里面是一枚芯片,指甲盖大小,黑色,边缘有磨损,像被反复摩挲过。芯片背面贴着一张纸条,字迹很淡,是钢笔写的,墨水褪了,但还能认:
> 2017.03.14
> 陆氏合同第742号附件
> 附:物理密钥
> ——JY
他盯着那行字,没动。
她也没动。
风从屋顶漏下来,吹动他脚边一叠旧报纸。报纸是十年前的,标题是“陆氏收购北方电子”,照片里有个穿深灰风衣的男人,背对着镜头,手里拿着一把刀,刀柄上刻着字——不为权,只为义。
他喉咙动了动,没说话。
她伸手,把芯片拿起来,轻轻放在他掌心,和那把刀并排。
“你父亲签的。”她说。
他低头看刀。刀锋映着雪光,也映着她的脸。她眼睛没躲,也没亮,只是看着他,像看一个刚睡醒的人。
他握紧刀。
刀柄的刻痕硌着掌心。
“这刀,该用来劈开锁链,不是当纪念品。”
她点头,没说“对”,也没说“好”。她只是把背包拉链拉上,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雪。
“你父亲当年,没把这把刀交给你。”她说。
他没应。
“他交给了陆氏的档案管理员。”她顿了顿,“就是你办公室里,每天凌晨四点来换文件的那个女人。”
他手指一紧,刀锋在雪地上划出一道浅痕。
“她是你母亲的学生。”她继续说,“第一个举报陆氏的人。她死了,死在2014年,肝癌。但她在死前,把这把刀和密钥,藏进了合同里。”
他没动。
她转身,走向门口。风从她身后灌进来,卷起地上一张废纸,纸角写着“离职申请”,被踩过,字迹模糊。
她没回头。
“你打算从哪开始?”
他没答。
她停在门口,手搭在门框上。门框的漆剥了,露出底下一层灰白的木头,有一道旧划痕,像是被什么硬物刮过,很深。
他终于站起身。
刀还握在手里,血没干,顺着刀脊往下淌,滴在雪地上,又结成一小粒红冰。
他没擦。
他走到她身后,站了两秒。
然后说:“先去档案室。”
她没转身,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风停了。
雪还在下。
屋外,一辆旧卡车停在百米外,车门没关,驾驶座上扔着一顶安全帽,帽檐沾着油污,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写着“明天修服务器,别迟到”。
没人去拿。
江野走过去,把刀插进后腰的皮带里,刀鞘早没了,刀身贴着脊骨,凉。
陆知梧拉上背包拉链,转身,踩着雪往卡车走。
他跟在后面,鞋底踩碎冰碴,咯吱一声。
车里暖气坏了,空调只吹出一股铁锈味。他没开,她也没提。
她坐副驾,从口袋摸出一包烟,烟盒空了,她捏了捏,扔出窗外。
他发动车,引擎响了三下才着。
车灯亮了,照出前方雪地里一串脚印,是刚才的,还新鲜。
车开出去五十米,后视镜里,那座废弃军工厂的烟囱,还冒着一缕灰烟。
没人提。
没人问。
车里安静得像停在深冬的湖底。
他左手握着方向盘,右手无意识地摸了摸后腰——刀还在。
她望着窗外,睫毛上沾了雪,没化。
车开进城区,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红灯。
他停了车。
她忽然开口:“你父亲临走前,给你留了什么?”
他没看她。
“没留。”他说。
“那这把刀,怎么在你手里?”
他盯着红灯倒计时,数字跳到3。
“我偷的。”他说。
绿灯亮了。
他踩油门。
车往前走。
后视镜里,那缕灰烟,终于散了。
雪,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