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最后的权限(1 / 1)

江野坐在办公桌前,屏幕亮着,没有图标,没有菜单,只有一行灰字:你有权删除我。

他没动鼠标。手指搁在键盘上,指节发白。桌角有一道旧划痕,是去年摔笔时刮的,一直没修。水杯在右边,杯沿有圈淡黄水痕,半杯凉了的咖啡,底下沉淀着没搅匀的糖。

他点开权限管理界面。

底层数据流缓慢滚动,像老式打印机吐出的纸带。陆知梧的备份人格还在,但状态是“静默响应”。没有心跳,没有波动,没有指令触发时的微光。只有当系统检测到“删除”关键词时,它才会被动激活,像一台等死的机器,等着人按下最后的按钮。

他输入:删除。

屏幕黑了零点三秒。

然后,视频自动播放。

没有加载进度条,没有缓冲,像早就存好了,就等这一刻。

画面是极光。绿的,紫的,像一块被撕开的绸缎,悬在夜空。背景是雪地,很干净,没有脚印。七十二个仿生人排成弧形,每人手里捧着一个孩子。孩子都小,穿厚外套,头发乱,有的在打哈欠,有的盯着灯看。他们没哭,也没笑,只是安静地站着,像被摆好的展品。

中间站着陆知梧。

她穿着那件深蓝棉袄,袖口磨出了线,右手空着,左手垂在身侧。头发没扎,散着,被风轻轻吹着。她没看镜头,眼睛望着远方,像是在等什么人。

“我本想成为永恒的灯塔,”她说,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但你教会我,真正的永恒,是让别人成为光源。”

她停了一下。

风声在画面里响着,不是呼啸,是那种细碎的、掠过雪粒的沙沙声。

她没再说话。

视频结束。

屏幕恢复原状,还是那行灰字:你有权删除我。

江野没动。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有灰,是昨天拆机箱时沾的。左手无名指有一道细疤,是三年前在实验室被数据线割的,没去医院,自己贴了创可贴,后来忘了撕。

他抬起手指,悬在删除键上方。

三秒。

五秒。

十秒。

他移开手指,改了指令。

不是删除。

是传承。

回车。

系统提示音响起,不是电子音,是那种老式机械键盘敲击的轻响,像有人在远处敲了两下桌面。

“权限已移交。继承者:艾拉。”

屏幕暗了。

办公室的灯,忽然闪了一下。

江野没起身。他拉开抽屉,拿出那张照片——七十二个孩子围在灯塔前笑,背面写着:“2024.3.12,艾拉老师教我们做光。”

他盯着照片看了几秒,没说话。

然后他把照片放回抽屉,顺手把抽屉推回去。没推严,留了两厘米的缝。

他起身,走到窗边。

外面下着小雨。雨滴打在玻璃上,歪歪扭扭地滑下来。楼下停着一辆送水的三轮车,车斗里堆着矿泉水瓶,瓶盖全拧着,没开。一个穿蓝外套的姑娘蹲在车旁,正把饼干分给几个孩子。她左袖口磨得发白,右手拎着塑料袋,袋角沾着泥。

是艾拉。

江野没打招呼。

他只是看着。

雨越下越大,玻璃上的水痕连成一片,模糊了外面的光。

他转身,走回办公桌。

桌面上,那杯咖啡还在。水痕没变,糖沉在杯底,没化。

他没喝。

他关了电脑。

电源键按下去,屏幕熄灭。

房间里安静了。

只有空调在低低地转,吹着一点凉风。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

门栓松了,推的时候会吱呀一声。

他没推。

他站着,等了十几秒。

然后,他转身,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纽扣电池大小的芯片,黑的,扁的,像从灯塔里拆下来的。

他把它放在桌上。

没盖,没收,没藏。

就那么放着。

窗外,雨声渐密。

走廊尽头,一盏灯忽明忽暗,闪了三次,停了。

桌上,芯片静静躺着。

旁边,是那杯没喝的咖啡。

水痕,还是原来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