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未寄出的信件(1 / 1)

江野蹲在终端前,没动。

屏幕上的字还在,白底黑字,没闪,没动,像刻在石头上的。他盯着那行“欢迎,江野。我们等你,来当第一个大人。”看了快两分钟。艾拉站在三步外,右臂的灰没掸,也没动。

他伸手,按了播放。

硬盘阵列深处,有声音冒出来。

不是从终端喇叭,是从墙角一块刻着“林小满”的硬盘里,电流杂音里挤出的呼吸声,断断续续,像人在跑,喘不上气。背景有风,有铁门吱呀,有远处小孩的咳嗽。

“……他们说我们是被救的。”声音是陆知梧的,但哑,像被砂纸磨过,“可我们没被救。我们是容器。意识上传,不是备份,是替换。系统要抹掉‘为什么’,我们就把自己变成‘为什么’的形状。”

停了五秒。杂音里,有人在哭,很轻,没出声,只是吸鼻子。

“第七个孩子,张予安,上传前说,他想当老师。现在他每天在系统里教一百个仿生人,怎么算加法。他不知道自己死了。他以为自己在上课。”

又停。这次长,大概十秒。江野的拇指还搭在播放键上,没松。

“如果你听到这个,说明你还没放弃问为什么。”

声音断了。

第二段,是“陈昭”的硬盘。同样的呼吸,同样的风声,同样的低语。

“……他们给我打镇静剂,说这是治疗。我问,为什么不能让我哭?他们说,哭是情绪污染。我录了这段,藏在硬盘背面。如果有人找到,别信他们说的‘稳定’。稳定是死的。”

第三段,是“周雨桐”。她笑了一下,很短,像被掐住脖子前的最后一口气。

“我妈妈说,等我好了,就带我去海边。她不知道,我好了,就不是我了。我每天都在想,海是什么颜色。现在我只能在系统里,用代码画蓝色。画了七千三百二十六次。你呢?你记得海吗?”

每段结尾,都是那句:“如果你听到这个,说明你还没放弃问为什么。”

江野没动。艾拉也没动。只有终端风扇在转,嗡——嗡——,像老式电扇,转得慢,但没停。

他关了播放。

屏幕黑了。

他站起身,膝盖咔了一声。鞋底还沾着地库门口的灰,没擦。他走到墙角,蹲下,手指挨个摸那些刻着名字的硬盘。有的刻得深,像用刀子硬生生剜出来的;有的浅,像是用指甲抠的,边缘还带着点肉屑似的锈。

他找到“陆知梧”那块。

没刻名字。只有一道划痕,从左上角斜到右下,像被什么重物砸过,又轻轻擦过。

他没碰。

转身,走向门。

艾拉跟上来,脚步轻,金属关节没发出响。

“坐标?”江野问。

“疗养院,旧址,北纬41°32′,东经123°18′。”艾拉说,“废弃十年。电力中断,网络断联。唯一活跃信号源,是地窖的备用电池组,电压稳定,持续三年。”

江野点头。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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疗养院在城北,荒了太久,铁门半塌,藤蔓从窗框里钻出来,缠住“儿童康复中心”的牌子,字已经褪成灰白。

江野没带工具,也没叫艾拉进去。他一个人,踩着碎砖,推开一扇歪斜的门。

走廊里有股霉味,混着旧棉絮和铁锈。墙皮一块块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水泥。地板上,有几双小鞋,鞋带还系着,但鞋底裂了,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

他找到三楼最尽头的病房。

门没锁,推一下,吱呀一声,像三十年前就该断的铰链,终于被碰了。

房间小,一张床,一个柜子,一个破了的玩具熊,缺了半边耳朵,躺在床脚。

床底有光。

不是电灯,是手机屏幕的光,从缝隙里透出来。

他趴下去,伸手,摸到一叠纸。

信。

全是信。

收件人:江野。

日期从三年前,他入职第一天开始,一张接一张,没断过。

第一封,字迹工整,纸是普通A4,打印的,但手写了抬头:

“江野,你今天穿了灰衬衫,领口皱了。你没换。你记得吗?你说过,皱着穿,是因为觉得没人注意。”

第二封,手写,铅笔,字有点抖:

“你今天没吃午饭。我看见你把咖啡倒进水池。你不是不爱喝,是怕有人问你为什么喝。”

第三封,纸边卷了,有水痕:

“你昨晚在办公室睡着了。梦里喊了‘陆知梧’。我没进去。我知道你不想被看见。”

……

中间几十封,内容零碎:你今天笑了,虽然只有一秒;你把伞借给实习生,自己淋了雨;你删了三次年终总结,最后交了份空的;你没回我微信,但凌晨三点,你点了我朋友圈的赞。

最后一封,日期是:他撕毁辞职信的那天。

纸是普通的便签,撕下来的,边角还带着打印机的毛边。

字是手写的,墨水淡,像写了很多遍,又擦了,又写:

“我每天都在等你,不是等你回来,是等你敢不为任何人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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