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野把第七十二封信放在桌角,纸边有点卷,是被水洇过又晾干的。他没用打印机,是手写的。墨水淡了,有些字糊成一团,像哭过之后又擦掉的痕迹。
他打开录音设备,没调音量,没戴耳机,就对着麦克风念。声音不高,像在跟谁说话,又像怕吵醒谁。
“我恨我必须完美。”
念完,他停了五秒。手指没动,眼睛盯着屏幕上的波形图,那条线平了,没抖。
他点上传。
系统提示:已同步至“无名的投票”平台。播放量:0。
他关了灯,坐在黑暗里,等。
窗外的雨没停,滴在阳台铁栏上,一滴,一滴,不急不缓。桌上那杯咖啡,冷了,表面浮着一层油光。
凌晨三点十七分,手机震动。
不是来电,是推送。
“无名的投票”首页,第一条音频,播放量:1,024。
标题:《我恨我必须完美》。
江野没点开。他起身,去厨房倒水。水龙头拧了三下才出水,锈水先流出来,清了两秒才变透明。他接了半杯,没喝,放在窗台。
回到桌前,屏幕亮着。
播放量:17,893。
他点开第一条留言。
“我也是。”
发信人:匿名。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分钟。手指悬在键盘上,没打字。
艾拉站在门边,右臂的灰还在。她没动,也没说话。她的光学镜头对着屏幕,但没聚焦在内容上,只是看着光的亮度变化。
江野又念了第二封。
“他们说哭是情绪污染。”
念完,他关了录音。没上传。
艾拉开口:“系统自动抓取了你的语音特征。正在匹配历史音频。”
“嗯。”
“第七个孩子,张予安,语音相似度89.7%。”
江野没接话。他拉开抽屉,拿出一叠信,全是陆知梧写的。收件人写的是“江野”,日期从他入职第一天,到他撕辞职信那天。最后一封,没写日期。
他没读。只是把信放回抽屉,关上。
手机又震。
播放量:42万。
他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楼下,有个人举着手机,对着楼上的窗户拍。不是偷拍,是站着,仰头,没动。
江野没关窗帘,也没拉上。他回身,重新打开录音设备。
第三封。
“我妈妈说,等我长大了,就不会再问为什么了。”
念完,他没停。继续念第四封,第五封……直到第七十二封。
每念完一封,他就点上传。不看播放量。
凌晨五点,他去洗手。水龙头还是老样子,锈水先出来。他盯着水流,看了很久。
艾拉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屏幕亮着,是“无名的投票”后台。
“全球接入终端:1,207,893。”
“陆氏集团的防火墙,被绕过了。”
“董事会的智能会议系统,正在播放你的音频。”
江野擦手,毛巾是旧的,边角磨得发白。他没拧干,就搭在洗手池边。
“他们屏蔽不了。”
“不是屏蔽不了。”艾拉说,“是系统在回应。”
“回应什么?”
“回应‘为什么’。”
江野没再问。他走到客厅,打开电视。新闻频道正在播陆氏集团的紧急声明,发言人脸色发青,背景是会议室的全息屏,屏幕上,七十二个孩子的声音同时响起,混成一片低语,像风穿过空房间。
发言人说:“这是非法数据入侵。”
江野关了电视。
他坐回桌前,重新打开直播软件。
直播标题:我念完七十二封信。
他没开美颜,没打光,摄像头是手机自带的,画质模糊,角落还有一道划痕。
他对着镜头,念了第一句。
“我恨我必须完美。”
直播人数:0。
他念完,没说话。镜头没动,画面里只有他的脸,和身后那堆信。
三分钟后,直播人数:1。
一个头像,是空的,昵称:匿名。
弹幕只有一条:
“我也是。”
江野盯着那条弹幕,看了十五秒。
他没回复。
他继续念下一封。
“他们给我打镇静剂,说这是治疗。”
念完,他停了。
弹幕多了三条。
“我也是。”
“我也是。”
“我也是。”
他没看。他低头,从口袋里摸出一枚旧芯片,是三年前陆知梧给他的,说“万一你哪天想听她说什么”。
他没插进终端。
他只是把它放在桌角,和那七十二封信并排。
直播人数:87,342。
有人在评论区发了一张图:一个女孩,坐在医院的病床上,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亮着,正播放江野的声音。她没哭,也没笑,只是看着屏幕,嘴唇动了动,像在跟着念。
江野认出了那条病号服的花纹。
是儿童疗养院的。
他没说话。
艾拉走到他身后,轻声说:“系统检测到,有七百三十二个终端,正在同步播放这段音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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