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规则的胎动(1 / 1)

江野把第七十二个中继器装上塔顶的铁架时,天刚蒙蒙亮。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点雨后铁锈的味道。他袖口沾了灰,没拍,也没换。鞋底还粘着上个月在城南地铁口捡的那片枫叶,烂得只剩一点红边,贴在胶底,像块补丁。

他没带水。塔顶的饮水机坏了三天,水龙头滴答,滴到地上,积了小坑,没干。

陆氏的无人机群在三公里外集结。没开灯,没鸣笛,像一群没长翅膀的鸟,停在云层底下。屏幕上的红点一个接一个亮起来,密得像蜘蛛网。

艾拉没来。她说:“你不需要我。”声音轻得像冰层下渗的水。她站在塔下,左臂的灰还在,没动,也没抬头。

江野没回头。他蹲下来,把七十二个终端的电源线一根根理好。线头缠在一起,他没剪,就用胶带一圈圈缠。胶带是超市买的,印着“特价促销”,边角卷了,粘不牢。

他按下第一个启动键。

声音出来了。

不是喇叭放的。是所有接入过“无名的投票”平台的设备——手机、空调、电梯、公交站牌、智能马桶盖——同时响起来。七十二个孩子的声音,高低不同,语速不同,有的结巴,有的带着鼻音,有的哭着问:“为什么爸爸不回家?”“妈妈说哭是坏孩子,可我忍不住。”“我怕黑,但不敢关灯。”

声音不响。不大。像有人在你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然后走开了。

整座城市,安静了三秒。

然后,所有屏幕亮了。

不是广告,不是新闻。是同一句话,用不同字体,不同颜色,不同大小,写在每一块屏幕上:

“你小时候,也怕过黑吗?”

第一架无人机飞过来,离塔顶不到五十米。它没开火,没扫描,只是悬在那儿,像被什么卡住了。

江野没动。他坐在铁架上,腿垂着,脚尖碰着一根生锈的水管。水珠从管口滴下来,落在他鞋面上,洇开一小块深色。

无人机的摄像头转了转,对准他。

屏幕亮了。

那句话又出现一次,这次是手写字体,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写的:

“你小时候,也怕过黑吗?”

江野没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旧表。表盘裂了,指针停在三点十七分。他盯着看,没擦,没修。

无人机的推进器突然停了。不是断电,是像被按了暂停键。它悬在半空,机身微微晃了一下,然后缓缓后退,退到十米外,停住。

第二架来了。

同样的动作。同样的停顿。同样的屏幕亮起。

第三架、第四架……一架接一架,全都悬在半空,像被钉在风里。

江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走下铁架,踩着生锈的梯子往下。梯子晃,他没扶。第七级台阶的螺丝松了,他记得,三年前修过,没拧紧。

塔下,陆知梧站在那儿。

她穿的是三年前那件白大褂,袖口磨得发亮,领子还沾着一点没洗掉的蓝色染料,是实验室的。她没戴手套,手指裸着,指甲剪得很短,边缘有点发红。

她没看无人机,也没看江野。她盯着地上那滩水。水是昨天的雨,混着铁锈,颜色发褐,映着天光,像一块旧铜镜。

“你没走。”江野说。

她没答。

“你回来了。”

她还是没答。她抬手,摸了摸左耳后——那里有个小小的凸起,是神经接口的痕迹,以前藏在头发里,现在露出来了。

江野走过去,站到她旁边。离她三步远。他没看她,看的是她脚边的鞋印。她穿的是平底鞋,鞋底有细纹,沾了点灰,还有一粒干掉的蒲公英。

“他们说我是数字恐怖分子。”他说。

她终于动了。她低头,从大褂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纸是A4大小,边角卷了,折了四道,皱得厉害。上面是打印的辞职信,署名:江野。

她把纸递给他。

江野没接。他盯着那张纸,看了五秒。然后,他伸手,从自己外套内袋掏出另一张纸——同样的纸,同样的字,只是被撕成了两半,还剩一半在手里。

他没说话,把那半张纸,轻轻贴在她手心。

她没动。手指没收,也没展开。

风从西边吹过来,卷起地上的灰,打了个旋,落在她肩头。

无人机群还在悬着。七十二个孩子的声音,还在从每台设备里,轻轻流出来。

“你妹妹。”江野说。

她睫毛颤了一下。

“陆知棠。”他继续,“她还在。”

她终于抬了头。眼睛没红,没湿,只是瞳孔缩了一下,像被光刺到。

“她想见你。”他说。

她没答。她转身,往塔下走。脚步很轻,像踩在冰上。

江野没跟。他站在原地,看她走下台阶。她没回头。她左脚的鞋带松了,拖在地上,蹭着灰。

他低头,看自己手里那半张辞职信。

纸边还带着体温。

他没撕。也没收。他把它放在塔顶的铁架上,压在一块旧电池上。电池是空的,外壳裂了,漏出一点黑色的胶。

风又来了,吹得纸角微微动。

无人机群,一动不动。

声音还在。

一个孩子在问:“哥哥,你别哭,我会变成风。”

江野走到塔边,往下看。陆知梧已经走到街口。她没上车,没打伞,就站在那儿,看着远处的红绿灯。

绿灯亮了。

行人走过。

她没动。

江野掏出那块旧表。指针,还是停在三点十七分。

他没修。

他转身,走回塔顶,坐在铁架上,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烟是冷的,没点。他捏着,没抽。

远处,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

塔下,那滩水,还在。

水里,映着天,也映着无人机的影子。

一个孩子在说:“你小时候,也怕过黑吗?”

江野没回答。

他只是把烟盒,轻轻放在铁架上,压在那半张辞职信旁边。

风一吹,纸和烟盒,都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