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野在模拟器日志里翻到那个被删的记录时,手指停在键盘上,没按删除,也没点恢复。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是凌晨三点十七分。他桌角那杯冷咖啡,杯沿的水痕还停在昨天的位置。
他调出陆知梧的档案。入职日期、考勤记录、年假申请、医疗报销——全都是干净的。没有生日,没有家庭成员,没有紧急联系人。只有每月十七号,一笔固定转账,金额四千八百元,收款人:江野的妹妹。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分钟。然后起身,去档案室。
档案室的灯坏了两天,他没修。借着手机电筒,一排排铁柜子像墓碑一样立着。他翻到二十年前的员工档案,陆家的,陆知梧的,陆知棠的——名字被涂黑了,纸页边缘有胶水的痕迹,像被人急着撕掉又贴回去。
他蹲在角落,膝盖压着一叠发黄的体检报告。其中一页写着:陆知棠,七岁,神经退化症,预后极差,建议家庭考虑……后面是被墨水划掉的“安乐”两个字。
他没再看下去。转身时,鞋底粘着的那片枫叶,又掉了一角,红得只剩一点,贴在地砖缝里。
艾拉没回消息。他发了条:“查陆家旧宅,三月十七日,二十年前。”
她回:“你不需要我。”
他没再回。出门时顺手带走了门把手上的灰——那是他每天早上摸的,灰没变,但门栓松了,转起来有咔哒声,像谁在里头轻轻晃。
陆家旧宅在城西,铁门锈得能掰下一块。他翻墙进去,没惊动保安。院子里杂草长到膝盖,墙角堆着几箱没拆的旧家具,纸箱上印着“陆氏集团·员工福利”,日期是2003年。
阁楼的门锁是老式的,钥匙插进去转了三圈才开。灰尘扑下来,他没躲。屋里没灯,只有窗缝漏进一点天光,照着地板上散落的画纸。
他蹲下来,一张张捡。
全是儿童画。铅笔,蜡笔,颜色很淡。画里总有一个穿白裙的女孩,站在窗边,或者站在树下。旁边总有一个男人,手里握着一把刀,刀刃朝下,没画血,也没画脸。男人的轮廓很模糊,像被擦过很多次。
每幅画的右下角,都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哥哥,你别哭,我会变成风。”
最后一张,画得最完整。女孩站在风里,头发飘着,像要飞走。男人站在她身后,刀已经放下了,手垂着。女孩的脚边,画了一小片红,像花,也像血。
江野把画一张张叠好,放进外套内袋。他没哭,也没说话。只是把画压在胸口,站了五分钟,才转身下楼。
楼下客厅的茶几上,还放着一个玻璃杯,杯底有半杯水,水面浮着一层灰。他没碰。
他掏出手机,拨了那个账户的号码。
响了七声,才接。
电话那头,呼吸很轻,像风穿过旧窗帘。
“你终于,记得我了。”声音很细,像从很远的水底传来。
江野没应。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沾着档案室的灰,左手小指缺了半截指甲,是上周被门夹的。
“你是……陆知棠?”他问。
“嗯。”她顿了顿,“姐姐说,你不会记得我。她说你太忙了。”
“她没说错。”江野说。
“可你还是来了。”
他没答。窗外有风,吹动阁楼的窗帘,发出很轻的窸窣声。
“我一直在等。”她说,“等你想起,那天你站在医院门口,没进去。你站在那儿,看了我十分钟,然后转身走了。你没哭,但你没走远。”
江野的喉咙动了一下。
“你记得?”他问。
“我记得你袖口的灰。”她说,“你那天穿的是蓝衬衫,袖口沾了粉笔灰,是学校发的。你没换,也没洗。你怕我看见你哭。”
他没说话。他想起那天。他站在病房外,隔着玻璃,看她躺在那儿,插着管子,头发剃光了。护士说,她快不行了。他想进去,但手放在门把上,没拧。
他转身走了。没哭。但他在楼下长椅上坐了三个小时,直到天黑。
“姐姐把我的记忆,放进了她自己。”陆知棠说,“她说,如果她死了,至少还有人记得我。”
江野低头,从口袋里掏出那叠画。他一张张摊在膝盖上,一张一张看。
“你画了这么多。”他说。
“因为我知道,你会来找。”她轻声说,“你总是,会回来。”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咳嗽,像纸片被风吹断。
江野没动。他把画重新叠好,塞回口袋。然后,他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吱呀响的窗。
风灌进来,吹动桌上的玻璃杯,杯底的灰,轻轻浮了一下。
他没关窗。
他站在那儿,看着楼下,院子里的杂草在风里晃,像一片没被收割的麦田。
电话里,她又说了一句:“你别哭。”
他没答。
他只是把手机贴在耳朵上,站了很久。
直到天边泛白,风停了。
他转身下楼,没关门。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咔哒。
像谁,轻轻叹了一口气。
楼下,一只麻雀落在铁门上,啄了啄锈迹,又飞走了。
江野走到院门口,鞋底又粘上了一点泥。
他没拍。
他走远了。
身后,阁楼的窗,还开着。
风,还在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