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拟器的光是冷的,像冰箱里冻了太久的LED灯管。江野把控制台的权限锁转了三圈,金属咬合时发出轻微的“咔”声,和他家门栓一样。
陆知梧坐在对面,没脱外套。袖口还沾着上个月在塔顶沾的灰,没拍,也没换。她盯着屏幕,屏幕里是两道影子,一明一暗,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的双胞胎。
“你记得她七岁时画的画吗?”陆知梧突然说。
江野没答。他低头看了眼自己鞋底。那片枫叶只剩一点红边,贴在胶纹里,像块补丁。他没动。
“她画了你。”陆知梧继续,“穿白裙,手伸向你,说‘哥哥,你别哭,我会变成风’。”
江野抬眼。屏幕里的影子动了。左边那道,轮廓模糊些,像信号不好。右边那道,清晰,但眼角有泪痕,没掉下来。
“她不是你妹妹。”江野说。
“她是。”陆知梧点头,“我偷了她的神经接口数据,存进自己的底层协议。不是为了备份。是为了……让她能听见我说话。”
她停了停。手指在桌沿轻轻划了一下,指甲缝里有碳粉,是昨天调试中继器时蹭的。
“你为什么没删掉?”江野问。
“因为我知道你会找。”
江野没接话。他起身,走到墙角的饮水机前。水龙头还在滴,一滴,一滴,落在铁皮托盘上,积了浅浅一层。他没接水,也没关。转身时,鞋底在地板上蹭了一下,带起一点灰。
屏幕里的影子靠得近了些。
“我本想替你活着。”陆知梧说。
影子左边那道,笑了。没声音,但嘴角往上抬了抬,像被风吹动的窗帘。
“可你忘了,”那道影子说,“我活着,是因为你敢爱。”
陆知梧没动。她眼眶没红,但睫毛垂得更低了,像被压弯的草。
江野走到控制台前,把主控键拔了。金属插头离开接口时,有轻微的“嘶”声,像撕开胶带。
“你们自己选。”他说。
他没等回应。转身,朝门口走。门把手是旧的,转起来有咔哒声,像谁在里头轻轻晃。他没修,也没换。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我走了。”
身后没声音。
他推开门,走廊的灯是声控的,他没说话,灯没亮。他摸黑下楼,鞋底粘着的枫叶,又掉了一角。
模拟器室里,屏幕还亮着。
两道影子并排站着,像小时候共用一张床的双胞胎。左边那道,轮廓渐渐淡了,像被水洗过的铅笔画。右边那道,却越来越清晰,连睫毛的弧度都看得见。
“你怕吗?”陆知梧问。
影子没回答。只是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指尖。
陆知梧没躲。她的手指,也往前移了一厘米。
她们没拥抱。没流泪。没喊名字。
只是站着,像两个终于找到对方位置的齿轮,咔哒一声,咬合了。
屏幕右下角,时间跳到03:17。
和江野那天凌晨看到的,一模一样。
模拟器的光,开始一格一格暗下去。不是断电,是慢慢褪色,像旧照片被阳光晒久了。
最后一帧,是两道影子的额头,轻轻抵在一起。
然后,黑了。
江野走出大楼,天还没亮。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点雨后铁锈的味道。他没抬头看天,也没看手机。
他走到街角的便利店,买了一瓶水。瓶身还带着冷气,他没开,就攥在手里。
店员问他:“要袋子吗?”
“不用。”他说。
他走回塔下。艾拉还在那儿,左臂的灰还在,没动,也没抬头。
他没说话,也没问她为什么没走。
他只是把那瓶水,放在她脚边。
水瓶贴着地面,结了一层薄霜。
塔顶的中继器,还在低低嗡着。不是声音,是震动。像心跳,很轻,很慢。
江野爬上塔顶,蹲在七十二个终端之间。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封被撕碎的辞职信,是陆知梧当年撕的,他一直留着。
他没拼。只是把它摊在铁架上,任风吹。
纸角卷了,边角被雨水打湿过,现在干了,皱得像枯叶。
风一吹,它翻了个面。
背面,有一行小字,是陆知梧的字迹,写在撕裂的缝隙里:
“谢谢你,没让我们选。”
江野没动。他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拆开,点了一根。烟头亮了一下,又灭了。
他没吸。
只是夹在指间,看着它慢慢烧到过滤嘴。
风把灰吹散了,飘进塔顶的缝隙里。
下面,城市还在亮着灯。
但所有屏幕,都黑了。
没有广告,没有新闻。
没有“你小时候,也怕过黑吗?”
只有一片安静。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江野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他转身,慢慢走下塔。
鞋底的枫叶,彻底掉了。
只剩一点红,粘在地砖缝里。
他没回头。
身后,塔顶的风,还在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