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野把邮件打印出来的时候,纸张卡在打印机里,吐了半张,剩下半张还粘着墨粉。他没拔电源,也没拍机器,只是蹲下来,用指甲把纸边刮干净。艾拉的声音从角落的旧收音机里飘出来:“信号源确认。林小舟,七岁,神经感知障碍,病历编号72-0,未归档。”
他没应。把打印纸折了两折,塞进夹克内袋。左肩的缝线又开了,风一吹,布料就贴着锁骨晃。
海边小屋的门没锁,门栓松了,风一吹就轻轻晃。他推门进去,白山茶还在窗台,花瓣落了两片,粘在盆沿的水痕上。他没捡,也没浇水。
男孩坐在沙发上,脚没沾地,膝盖并得紧紧的,像在等什么人来牵。他穿的是医院的病号服,袖口磨得发白,左手无名指上缠着胶布,底下压着一根细线,连着腕上的监测仪。
“你听见了?”江野问。
男孩没抬头,眼睛盯着茶几上的水杯。杯口有半圈水痕,干了,边缘发白。
“它在唱歌。”他说。
“谁?”
“白山茶。”
江野没说话。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了一半。阳光斜着照进来,照在男孩的睫毛上,影子投在膝盖上,像两片小叶子。
他把脑波接收器从背包里拿出来,外壳有三道划痕,是前天爬楼梯时蹭的。他没擦,直接插上电源。指示灯亮了,绿的,不闪。
男孩忽然站起来,扑向那盆花。手伸过去,没碰花瓣,只是悬在半空,指节微微发颤。
“它在唱……第四个音。”他说。
江野走过去,蹲在他旁边。没碰他,也没碰花。他看着男孩的后颈,那里有一道淡疤,像被什么烫过,又愈合了。
“你记得你妈妈吗?”他问。
男孩摇头。
“你记得医院吗?”
“有白墙。有机器响。有护士说‘别怕’。”
“谁说的?”
“不知道。”
沉默。窗外海浪声很轻,像有人在远处翻书。
江野把接收器的线缆接在男孩手腕的监测仪上。接口有点紧,他用了点力,金属卡扣“咔”了一声。男孩没动,也没皱眉,只是盯着花,嘴唇动了动,像在默念什么。
艾拉的声音突然从收音机里冒出来:“脑波同步率12%。正在提取潜层记忆片段。”
江野没回头。他把椅子拉近一点,离男孩近了半尺。鞋底还沾着镇上买面包时踩的泥,一块灰黄的,沾在右脚后跟。
过了十分钟,男孩的呼吸变慢了。监测仪的波形开始波动,不是杂乱的,是有节奏的,像心跳,但更轻,更细。
江野闭上眼。
他看见光。
不是亮光,是暗的,像深夜的屏幕,一帧一帧地闪。画面很碎:雨天,纸船,水洼,两个女孩蹲在屋檐下。一个穿蓝裙子,一个穿白衬衫。白衬衫的袖子卷到肘部,手里捏着一只折得歪歪扭扭的纸船。
“等我长大了,”穿白衬衫的女孩说,“要让所有孩子,都能在阳光下哭。”
声音很轻,像从水底传上来。
江野睁开眼。
男孩还在盯着花,但眼角有水光,没掉下来。
“你记得这句话?”江野问。
男孩摇头。
“那你为什么哭?”
“它唱得……太响了。”
江野没再问。他站起身,走到墙角的旧柜子前,拉开最下面一格。里面是几本旧文件,封面印着“思维容器项目·内部存档”。他没翻,只是把最上面那本抽出来,放在茶几上。纸页发黄,边角卷了,像被水泡过又晾干。
他转身,看着男孩。
“我们去找她。”
男孩没应。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白山茶的花瓣。指尖沾了一点灰。
艾拉的声音又响了:“全球网络节点,新增七十二段记忆。来源:陆知棠意识残留。内容:童年片段,共七十二组。全部与‘阳光下哭’这句话关联。”
江野没动。他低头,看见自己夹克的袖口又沾了灰,是刚才蹲着时蹭的。
男孩忽然开口:“姐姐……她是不是在等我?”
江野没答。他走到门边,把那张没撕完的辞职信从门后抽出来。纸边还是发黄,胶水裂了,风一吹,就轻轻翻。
他没撕,也没扔。只是把它折成一个纸船,放在窗台上,和那盆白山茶挨着。
窗外,海风又起了,吹得纸船微微晃。
男孩没看纸船。他盯着花,轻声说:“它还在唱。”
江野走到他身后,把手放在他肩上。没用力,只是停着。
过了几秒,男孩说:“你手冷。”
江野没动。
“你以前……也这样。”男孩说,“在医院,有人摸我额头,也是这样冷。”
江野没问是谁。
他转身,去厨房倒了杯水。杯子是旧的,杯柄有缺口,他没换。水倒了半杯,没满。
他端着杯子回来,放在茶几上,离纸船一掌远。
男孩没喝。
江野也没喝。
他们坐着,听风。
收音机里,艾拉的声音停了。只剩电流的沙沙声,像有人在远处,轻轻呼吸。
窗外,天色暗了。云没散,但月亮出来了,照在白山茶上,花瓣边缘泛着灰白。
江野站起身,走到门边,把门栓重新扣上。松的那头,他没修。
他走回来,坐在男孩旁边。
“明天,”他说,“我们去第七区。”
男孩点头。
“你怕吗?”
“不怕。”男孩说,“它在唱歌。”
江野没再说话。
他把水杯推到男孩手边。
男孩低头,看了眼水,没喝。
江野也没催。
他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
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桌角那张纸船,又晃了一下。
远处,海浪轻轻拍岸。
像谁,轻轻敲了三下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