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的雨下得不紧不慢,像谁忘了关紧的水龙头,滴滴答答,从屋檐漏到小学操场的铁栅栏上。江野站在教室后门,没进去。门框边的漆皮翘着,一碰就掉,他袖口沾了点灰,没拍。
教室里,孩子们围在黑板前,没人说话。粉笔灰在光里浮着,像被风搅动的雪。黑板上画着一架飞机,翅膀只有一半,歪歪扭扭,像被谁急着擦掉过。阿雅站在最前头,头发扎得松,几缕贴在额角,没动。她没看孩子,也没看黑板,只是盯着窗外。
江野认得那飞机。去年在肯尼亚难民营,他见过她画过同样的。那时她蹲在帐篷外,用树枝在泥地上画,画完就用脚抹掉。他说:“你画它干嘛?”她说:“风能带它飞,人不能。”
现在,孩子们轮流上去,用粉笔添翅膀。一个男孩添了左翼,一个女孩补了右尾,另一个把螺旋桨画成了太阳。没人问为什么。没人说这是错的。黑板上那架飞机,渐渐长出了七对翅膀,三根天线,还有一条尾巴,像风筝线,系在教室角落的旧课桌腿上。
江野没动。他从兜里摸出钢笔,笔帽没拧,就那么攥着。金属凉,硌着掌心。
陆知梧站在走廊尽头,没进教室。她没戴墨镜。左眼下方有道浅疤,是三年前在纽约被玻璃划的,一直没消。她右手插在裤兜里,指节发白,拉链卡在锁骨,没拉到底。鞋底沾着两团泥,一坨红,一坨灰,踩在木地板上,没留下印子。
她看着阿雅。
阿雅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风之呼吸。”
孩子们跟着念。不是背诵,是哼,像睡前的摇篮曲。一个孩子打了个喷嚏,鼻涕甩在袖子上,没擦。另一个把粉笔头塞进铅笔盒,咔哒一声,关上了。
陆知梧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没哭。眼泪是慢慢下来的,从眼角滑到颧骨,再停在下颌。她没抬手。风从走廊尽头的窗缝钻进来,吹动她外套的下摆,也吹动江野袖口的灰。
教室里,孩子们念完了。没人鼓掌。没人笑。他们各自回到座位,把粉笔放回盒里,擦了手,坐好。阿雅走到黑板前,用袖子擦掉一半翅膀。只留一架,翅膀残缺,尾巴还系在课桌腿上。
她转身,看见江野。
没打招呼。也没躲。只是点了点头,像认出一个旧邻居。
江野也点了下头。
他转身,往走廊走。没看陆知梧。
她也没动。
他走到楼梯口,停下。从包里掏出那本旧日记。封面湿了,边角卷着,水痕干了,颜色比别处深。他翻开,第一页空白。他把钢笔拧开,笔尖悬在纸上,没落。
三秒后,他合上。
放回包里。
他没下楼。他靠在墙边,从兜里摸出半块巧克力,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一半捏在指间,等它化。
陆知梧终于动了。
她没走向他。她走向教室。推开门,没出声。孩子们抬头看她,没人怕。阿雅坐在第三排,手肘撑在桌上,下巴垫着,眼睛盯着她。
陆知梧走到黑板前,伸手,摸了摸那架飞机的残翼。粉笔灰沾在指尖,她没擦。
她开口,声音很轻,像怕吵醒谁:“你记得……这声音吗?”
阿雅没答。
陆知梧继续:“十五岁,我偷录的。我爸书房的录音机,磁带转了三圈,风声里夹着一句话——‘风不问出身,只问敢不敢。’”
她顿了顿。
“我从来没告诉过人。”
阿雅看着她,眼睛没眨。
“你录了?”她问。
“嗯。”
“那现在,为什么说?”
陆知梧没答。她转过身,走到窗边。窗外,雨还在下。操场边的铁栅栏上,挂着一条褪色的红领巾,被风吹着,一晃一晃。
她没摘下眼镜。她只是摘了墨镜。
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她脸上。那道疤,清晰了。
她没擦眼泪。
江野在楼梯拐角,听见了。
他没回头。
他捏着那半块巧克力,等它化完。糖粒黏在指缝里,他没洗。
走廊尽头,打印机突然响了一声。
是老式点阵机,外壳发黄,漆皮剥落,像被雨淋过十年。它自己开了,吐出一张纸。
纸上没有字。
只有一道笔画,歪歪扭扭,像孩子画的飞机。
江野走过去,拿起来。
纸是湿的。
他低头看,发现墨迹是粉笔灰混着雨水,晕开的。不是打印机印的。是有人,用手指蘸了水,在纸上画的。
他抬头。
陆知梧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捏着一张纸,纸角还沾着粉笔灰。
她没看他。
她只是把纸轻轻放在打印机上。
“他们说,风之协议,是数据。”她说。
“不是。”江野说。
“是人画的。”
她没接话。
她转身,走回教室。
阿雅还在那里,正把最后一块粉笔塞进铅笔盒。盒盖合上时,咔哒一声。
陆知梧蹲下来,和她平视。
“你画飞机,是因为风能带它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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