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上的风声,是三天内紧起来的。
先是西边有人传话,说那伙土匪在邻县抢了两户人家,连房子都烧了;接着镇上几家商铺开始上板关门,连卖糖葫芦的老头都说不干了。
瑶家如临大敌。
瑶老爷把护院的人数翻了一倍,值钱的东西连夜往地窖里搬,连门口的石狮子都让人用布罩了起来。
管事私下把周忆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阿忆,老爷的意思,土匪怕是要赶在婚期前后动手。你多照顾着点,尤其是小姐那边。
周忆没说话。
他看了一眼瑶家后院的方向。
这桩婚事,从一开始的,慢慢变成了。
婚期还是初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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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周忆又去试了。
这一次,他把桃花村到镇上的每一条路都走了一遍。
山口,堵着。
溪边,堵着。
田埂尽头,堵着。
那堵墙看不见,摸不着,却实实在在地挡在那里。
他伸手去推,推不动;他闭上眼用灵能去冲。
清溪境的灵能,凝成一线,撞在那堵墙上。
墙纹丝不动。
只泛起一圈极淡的涟漪,像月光落在水面上,晃了晃,又归于平静。
他不信邪。
第二天夜里,他从东边走,从西边走,从白天有人放牛的那条山道走,全是一样的结果。
他甚至还试着挖过那堵墙脚下的土,土是真的,能挖,可挖下去两尺深,底下还是那堵看不见的墙,纹丝不动。
他站在那堵无形的墙前,喘着气。
他第一次这么强烈地感觉到自己的无力。
不是怕死。
是怕自己会困在这里,一天一天,忘了自己是谁。
他爬上山,往下看。
山脚下,是白茫茫的雾气,从村子一直漫到看不见的地方。
没有路,没有田,没有别的村庄。
这个世界,没有。
周忆在山顶站了很久,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慢慢走下山。
他回到桃花村的时候,奶奶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一夜没睡?奶奶打量着他,叹了口气,土匪的事,你别太放在心上。
我知道,奶。
要是真打起来,奶奶拉着他的手,语气难得地认真,你可别逞强。护着自个儿要紧。
奶……
奶奶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没见过。奶奶拍拍他的手背,命比什么都金贵。你平安,比什么都强。
周忆喉咙发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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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瑶老爷亲自来找他。
阿忆。瑶老爷站在堂前,看着他,话里带着托付的语气,初八跟小瑶成亲,要是老爷我能护着住你们,你们就好好的过日子,要是护不住,你带着小瑶走…….
周忆看着瑶老爷。
这个富态的、精明的、一开始只把他当能打的护院来考察的老头,此刻眼里全是疲惫和托付。
……我尽力。
不是尽力。瑶老爷说,我活到这岁数,看人准。你是个能担事的后生。
“我就这么一个姑娘......”
晚上,瑶家小姐让丫鬟送来一碗姜汤。
汤还温着,碗底压着一张纸条,字迹秀气:
你要是有个闪失,我怎么办。
周忆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他还没来得及把纸条收好,院门外响起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瑶家小姐自己来了。
她换了一身家常的衣裳,发髻有些松了,像是急急忙忙跑过来的。
见周忆在门口,她脚步一顿,脸就红了,站在原地,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我、我……她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我听我爹说,土匪要来了,我怕你……
怕我什么?
怕你逞强。她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点藏不住的担心,你是厉害,可土匪不是虎,是一群人。你要是……
要是怎么?
要是出了事,她眼圈忽然就红了,声音带着一点颤,我怎么办。
周忆愣住了。
她站在月光下,眼眶红红的,看着他,认真得像个孩子。
他忽然很想伸手摸摸她的头。
但他没有。
他垂下眼:……放心。我不会有事。
那你答应我。瑶家小姐固执地看着他,真打起来,你躲着点,别硬来。
好,我答应你。
她这才像是放心了些,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小声说:姜汤……记得喝。
记得了。
她跑了。
周忆站在门口,看着她消失在夜色里。
他摸了摸怀里那张纸条,和那个平安符放在一起。
他忽然发现,他想离开这个世界的理由,正在一样一样地变少。
他想要出去的念头,越来越远,远得像隔着一层雾。
而他眼前的世界,越来越真,奶奶的手,瑶老爷的托付,瑶家千金的姜汤和纸条。
周忆躺在床上,看着黑漆漆的房梁。
他问自己:如果有一天,他真的忘了自己是周忆,只记得自己是阿忆。
那他还是他吗?
又或者周忆的记忆才是一场梦?
窗外,月亮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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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傍晚,山口那边传来了消息。
土匪真的来了。
比预想的快得多。
有人远远看见山道上烟尘滚滚,起码十几匹马,隐约还能听见吆喝声和马蹄声。
村里一下子就乱了。
有人开始收拾细软,有人把门板卸下来堵门,孩子的哭声、狗叫声、女人的喊声混成一片。
瑶老爷脸色发沉,护院们手忙脚乱地搬东西。
管事跑过来,声音发抖:老爷,土匪……土匪真的来了!小姐还在后头呢!
瑶老爷转向周忆,嘴唇动了动,半天才说出一句:
阿忆……
周忆站在村口,看着那一片烟尘。
他忽然明白,他已经没有要不要留下的选择了。
土匪在门外。
他走不出去。
他不能不管这些人。
奶奶在身后喊他:阿忆!你回来!
他回过头,看见奶奶站在院门口,眼里全是急。
他冲奶奶笑了一下:奶,我没事。您回屋去,把门关上。
他回屋,取了弓,挎上箭袋,往村口走去。
他要把这些人护住。
护住这个他忍不住想护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