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桂花香(1 / 1)

裂缝里的光从身上淌过去,一层,又一层。

脚底一实。

草,露水,凉气顺着脚心往上爬。空气里浮着一股甜香,不腻,吸一口,从鼻腔落到肺底。

桂花香。

周忆睁开眼,站在一面山坡上。青草没过脚踝,远山起雾,天刚亮透。

他没急着感慨,先把情况过了一遍。

抬手,握拳。

骨节作响,这具身体比原来那副力气大出一截。金身,完好。

“活着真好。”

掐诀,吐纳,意念沉进丹田。

经脉里,空的。

两年修为,一夜回到出厂设置,连条经验都不给留。

“行吧。”他松开拳,“师父打过招呼的事,赖不着别人。”

灵气倒是足。满山满谷,站着不动,毛孔都自己张开。

情况检查完。除了修为归零,哪儿哪儿都好。

他坐下来清点家底。

道体,在。金身,在。

吐纳法,在。

一脑子理论,东港一年攒下的实战,在。

灵能,零。境界,零。阵旗无,桃木剑在师父袖子里,寄不过来。

老君的话拢就交代三句话。

这世界叫什么,住着谁,什么规矩,一个字没有。

“问谁去?问这个世界啊!”

正想着,肚子叫了。

动静不小,草里的虫鸣都歇了半拍。

金身也饿。修为没了,境界没了。

嘴还在,还能吃。

“真可怜啊。”他给自己下了个评语。

周忆暗下决心,先吃饱,然后赶紧修炼到池境。

要不然用不了符箓是真的不适应。

民以食为天,道以食为基。周忆爬起来,拍掉袍子上的草屑,顺着香气往山下走。

翻过一道山梁,看见了镇子。

青瓦,白墙,炊烟。镇子不大,贴着水,一条石板路弯进街里。山腰雾最深处藏着一片园子,桂香是从那个方向漫下来的。

进了镇口,街两旁晾着衣裳,屋檐下码着柴火,一只黄狗趴在老槐树底下,眼皮都懒得抬。他从头走到尾,心里的账算得清楚。

钱,没有。修为,没有。脸面值几个钱,待定。

正算着,远方传来锣鼓声。

哐,哐,哐哐。

从街心那头传过来,夹着唢呐,还有一院子人的说笑声。

周忆循声走过去。街心一座大院子,门口挂红绸,两串灯笼,门框上贴着斗大的喜字。院里蒸汽腾腾,八张桌子摆开,厨子往席面上端菜,红烧肉的油香顺着风飘出去半条街。

两个汉子抬着桌子从院里出来,一边走一边唠。

“李家小子有出息,娶的是邻村王屠户家的闺女。”

“流水席摆一整天,从早吃到晚。”

周忆站在街边,看明白了两件事。

今天有人成婚。

“正想着去哪吃饭,饭就送上门了。哈哈哈哈哈。”

他凑到街边的水缸前。水面照出个人影,一身青灰道袍,木簪束发,眉眼干净。

这不巧了吗。

贫道别的没有,道士是真的。

办喜事图个吉利,来个道士上门道贺,念几句吉言,讨杯喜酒,多半不亏。真被轰出来,转身去后厨帮工,一样管饭。

想明白了,他掸了掸袖子,扶正木簪,大步进了院子。

院里正乱着,主家老爹送亲家到门口,一回头,看见个道士站在院当中。

“道长这是……”

“叨扰。”周忆拱手作揖,“听闻贵府今日大喜,贫道路过此宝地,特来道贺。讨杯喜酒,不挑座次。”

大喜的日子,道士主动上门,这是彩头。主家老爹脸上的褶子全展开了,亲自拉人往席上走。

“来的都是客!道长会说话,来来来,上座!”

周忆也不客气,又是一揖,张口就来。

“乾坤定矣,二气交感。二人同心,其利断金。贺新人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满院子喝彩。

周忆心里美滋滋,那么多书没白看。

酒过一巡,他埋头开吃。红烧肉,蒸鱼,大块的炖鸡,金身消化得飞快,三碗饭下肚,胃里才踏实。

邻座汉子给他倒酒,问他哪个山的。

“山里来的。”

也是实话。就是那座山在另一个宇宙。

汉子还想再问,旁边有人扯他袖子,压着嗓子说话。周忆耳朵尖,听了个半截。

“……北边山里又不太平了,上个月折了俩采药的。”

“嘘。大喜的日子,不说这个。”

周忆夹菜的动作没停,把这两个字记下了。

北边。山里。

吃到一半,院门口又热闹起来。

“原药师来啦!”

“可算来了,就等你开席!”

周忆抬头。

一个大个子从门口进来,比满院的汉子都高出一头,袖口挽到小臂,肩上背个旧药箱,手里提着两包草纸包的东西。他把东西交给主家,草纸里露出一截黄澄澄的须子,两支参。

“份子。”他说,“给老爷子的泡酒,舒筋活血。”

主家老爹攥着他的手直晃:“原师傅,这可使不得,使不得。镇上这些年的病人,全靠你才得以康复,我怎么好意思收你的礼。”

“那可不敢当。”原药师咧了咧嘴,“我一个开药铺的,沾了喜气,回头生意旺。”

他一路走一路跟人打招呼,谁家的腰腿疼他记得,谁家孩子惊风他问一句。走到周忆这桌,站住了。

周忆也看着他。

近看,这人身上一股药香,混着皂角味。右边眉骨上一道旧疤。嘴角叼着一截木根,不点烟,就那么叼着,两根手指夹着,转了半圈。

“道长面生。”

原药师在他对面坐下,木根从这边嘴角挪到那边,拿指节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咱这镇子小,生人一进来,我头一个知道。”

“哪个山的?”

周忆的筷子,停在了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