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缝里的光从身上淌过去,一层,又一层。
脚底一实。
草,露水,凉气顺着脚心往上爬。空气里浮着一股甜香,不腻,吸一口,从鼻腔落到肺底。
桂花香。
周忆睁开眼,站在一面山坡上。青草没过脚踝,远山起雾,天刚亮透。
他没急着感慨,先把情况过了一遍。
抬手,握拳。
骨节作响,这具身体比原来那副力气大出一截。金身,完好。
“活着真好。”
掐诀,吐纳,意念沉进丹田。
经脉里,空的。
两年修为,一夜回到出厂设置,连条经验都不给留。
“行吧。”他松开拳,“师父打过招呼的事,赖不着别人。”
灵气倒是足。满山满谷,站着不动,毛孔都自己张开。
情况检查完。除了修为归零,哪儿哪儿都好。
他坐下来清点家底。
道体,在。金身,在。
吐纳法,在。
一脑子理论,东港一年攒下的实战,在。
灵能,零。境界,零。阵旗无,桃木剑在师父袖子里,寄不过来。
老君的话拢就交代三句话。
这世界叫什么,住着谁,什么规矩,一个字没有。
“问谁去?问这个世界啊!”
正想着,肚子叫了。
动静不小,草里的虫鸣都歇了半拍。
金身也饿。修为没了,境界没了。
嘴还在,还能吃。
“真可怜啊。”他给自己下了个评语。
周忆暗下决心,先吃饱,然后赶紧修炼到池境。
要不然用不了符箓是真的不适应。
民以食为天,道以食为基。周忆爬起来,拍掉袍子上的草屑,顺着香气往山下走。
翻过一道山梁,看见了镇子。
青瓦,白墙,炊烟。镇子不大,贴着水,一条石板路弯进街里。山腰雾最深处藏着一片园子,桂香是从那个方向漫下来的。
进了镇口,街两旁晾着衣裳,屋檐下码着柴火,一只黄狗趴在老槐树底下,眼皮都懒得抬。他从头走到尾,心里的账算得清楚。
钱,没有。修为,没有。脸面值几个钱,待定。
正算着,远方传来锣鼓声。
哐,哐,哐哐。
从街心那头传过来,夹着唢呐,还有一院子人的说笑声。
周忆循声走过去。街心一座大院子,门口挂红绸,两串灯笼,门框上贴着斗大的喜字。院里蒸汽腾腾,八张桌子摆开,厨子往席面上端菜,红烧肉的油香顺着风飘出去半条街。
两个汉子抬着桌子从院里出来,一边走一边唠。
“李家小子有出息,娶的是邻村王屠户家的闺女。”
“流水席摆一整天,从早吃到晚。”
周忆站在街边,看明白了两件事。
今天有人成婚。
“正想着去哪吃饭,饭就送上门了。哈哈哈哈哈。”
他凑到街边的水缸前。水面照出个人影,一身青灰道袍,木簪束发,眉眼干净。
这不巧了吗。
贫道别的没有,道士是真的。
办喜事图个吉利,来个道士上门道贺,念几句吉言,讨杯喜酒,多半不亏。真被轰出来,转身去后厨帮工,一样管饭。
想明白了,他掸了掸袖子,扶正木簪,大步进了院子。
院里正乱着,主家老爹送亲家到门口,一回头,看见个道士站在院当中。
“道长这是……”
“叨扰。”周忆拱手作揖,“听闻贵府今日大喜,贫道路过此宝地,特来道贺。讨杯喜酒,不挑座次。”
大喜的日子,道士主动上门,这是彩头。主家老爹脸上的褶子全展开了,亲自拉人往席上走。
“来的都是客!道长会说话,来来来,上座!”
周忆也不客气,又是一揖,张口就来。
“乾坤定矣,二气交感。二人同心,其利断金。贺新人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满院子喝彩。
周忆心里美滋滋,那么多书没白看。
酒过一巡,他埋头开吃。红烧肉,蒸鱼,大块的炖鸡,金身消化得飞快,三碗饭下肚,胃里才踏实。
邻座汉子给他倒酒,问他哪个山的。
“山里来的。”
也是实话。就是那座山在另一个宇宙。
汉子还想再问,旁边有人扯他袖子,压着嗓子说话。周忆耳朵尖,听了个半截。
“……北边山里又不太平了,上个月折了俩采药的。”
“嘘。大喜的日子,不说这个。”
周忆夹菜的动作没停,把这两个字记下了。
北边。山里。
吃到一半,院门口又热闹起来。
“原药师来啦!”
“可算来了,就等你开席!”
周忆抬头。
一个大个子从门口进来,比满院的汉子都高出一头,袖口挽到小臂,肩上背个旧药箱,手里提着两包草纸包的东西。他把东西交给主家,草纸里露出一截黄澄澄的须子,两支参。
“份子。”他说,“给老爷子的泡酒,舒筋活血。”
主家老爹攥着他的手直晃:“原师傅,这可使不得,使不得。镇上这些年的病人,全靠你才得以康复,我怎么好意思收你的礼。”
“那可不敢当。”原药师咧了咧嘴,“我一个开药铺的,沾了喜气,回头生意旺。”
他一路走一路跟人打招呼,谁家的腰腿疼他记得,谁家孩子惊风他问一句。走到周忆这桌,站住了。
周忆也看着他。
近看,这人身上一股药香,混着皂角味。右边眉骨上一道旧疤。嘴角叼着一截木根,不点烟,就那么叼着,两根手指夹着,转了半圈。
“道长面生。”
原药师在他对面坐下,木根从这边嘴角挪到那边,拿指节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咱这镇子小,生人一进来,我头一个知道。”
“哪个山的?”
周忆的筷子,停在了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