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周忆醒了。
干草垫子硌人,药香熏了一夜,睡得倒是沉。
他没点灯,起身,在院子当中站定,开始打拳。
老君给的拳谱。
他要开始一步一步往上爬了。
三十六个动作。
开,合,崩,靠。没有花架子,每一个动作只有一个用处:让身上的筋骨、皮膜,自己吃上力。
第一遍,打得不顺。
金身是老君炼的。骨头是好骨头,劲是好劲,可动作的路子是生的。胳膊抬到哪儿,腰跟不跟得上,脚下怎么换步,全得重新对。
第二遍,顺了些。
第三遍打完,身上发热,手心见了汗,呼吸压得又深又长。
这套拳,他打算打一千遍。
金身是老君炼的。往后这具身子得是他的。拳打千遍,才真正是他的。
收拳,盘腿,吐纳。
完整版的吐纳法,意念沉下去,沿经脉走一个周天。
然后,开始慢慢提升自己的修为。
周忆睁开眼,天边泛了白。
他把门板床归置好。
前堂的门开着条缝,药箱的铜扣响了一声。
“出来了?”原野在门口,把一个空背篓扔过来,“山路吃腿。练了正好。”
周忆接住,背上。
一天一遍。急不来。
出镇的时候,镇子还没醒。
石板路到头,接上土路。
露水重,草叶扫过裤脚,湿了一片。
原野走前头,药箱在背上,步子不快,一步是一步。
到岔口,他脚底下自己拐,头都不偏。
“这条往北,雨后别走,底下是空的。”他抬下巴指了指另一条,“那条通崖底,开春以后别去,蛇多。”
周忆一条一条记下。
“那片崖呢?”
“结的果子酸。”原野说,“没人要。”
山路走到一半,周忆开口。
“你说的那个桂花姑娘,是谁啊?”
原野的步子没停。
“山腰园子的主人,姓许。镇上人不叫名字,都叫她桂花姑娘。”
“多大?”
“不大。”原野想了想,“比你小。”
“那不是也比你小?”
“丹道药理,方圆几百里找不出第二个比她好的。山下看不了的病,很多时候她的丹药都可以治好。”
这段话说得很平。
就是那截木根,在嘴角转得勤。
从左边转到右边,又转回来。
周忆看着前头的路。
“你们俩,挺熟。”
“熟。”原野说,“她家篱笆坏过,我修的。丹房顶漏雨,我补的。院里水池堵了,也是我通的。”
“净修东西。”
“我手闲不住。”
说完,他踢开脚前一颗石子。
周忆暗悄悄说了一句。
“暗恋这种事儿呢……”
“啧啧啧。”
原野倒是没追问什么,有些话追不到底。
快到山腰,原野停了脚,回头指了指来路。
“回去以后,北坡别单独去。”
“怎么。”
“上个月折了俩采药的,人没找着。”原野说,“镇上贴了告示,进山结伴,晌午前回。”
“怎么折的?”
“不知道。”他朝北边看了两眼,“反正最近,山不干净。”
药箱往背上颠了颠。
“走吧。”
转过最后一道弯,雾开了。
园子在眼前。
竹篱围着半面山坡。篱内药圃成垄,一垄一垄码得整齐,垄间桂树开着花。
树后立着一栋两层小楼,木石结构,檐角旧了,扫得干净。院角一口井,井栏上的绳痕磨得发亮。
桂香到了这儿,变了。
在镇上是能隐隐约约闻见的。
进了园子,满山满谷都是,呼吸一口,肺里都是甜的。
周忆在篱笆门口站住了。
不是香的事。
这园子里的灵气,太充沛了。满园的灵气都在动,慢慢地朝一个方向汇。
井。
根在井底下,往下,深得探不到底。满山这么浓的灵气,源头在这儿。
周忆站了好一会儿。原野推门进去,回头看他:
“愣着干什么。搬东西。”
井边有人。
素色衣裳,袖口挽到小臂,指头上有洗不掉的药渍。
人正把一匾一匾的药材从屋里搬出来,架上木架晾。
(插图)
原野过去,把药箱卸在石桌上,开锁。
“许姑娘。北坡的货,前天到的。七叶一枝花两包,紫珠一包,你上回要的那味,捎来了。”
周忆记下一个姓。
许忆把每一包都打开,捻一撮,凑近闻,再搓开看断口。三包验完,重新扎绳,结换了个打法。
“这样捆。路上不散。”
就这一句。
“东头刘婆婆的腿,”许忆说,“入冬要犯。”
“方子配好了。你走时带上。”
原野愣了一下。
“我上回就提了一句。”
“我记得住。”
原野不再多话,撸起袖子搬匾。搬完一匾又搬一匾,看院里有现成的水,顺手把晾架底下那口缸也挑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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