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打完三遍，天刚放亮。

第三十六个动作收势，换步那一下，腰跟上了。

头一天还差点。

周忆收了架势，在院子当中盘腿坐下，吐纳。

意念沉下去，走周天。路线一步没错。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灵能数值正在慢慢往上涨。

他睁眼，起身，拍掉身上的草屑。

前堂的门开着。

原野背着药箱站在门口，把一个纸包递过来。

给你的。桂花姑娘塞的，跟刘婆婆的方子裹在一块儿。

周忆接过来，捏了捏。扁的，没有药。

打开。

草纸里裹着的就一张包药纸。

纸上一个字。

上。

他把纸翻了个面。背面没有字。

真省纸。

她叫你去山上。原野把药箱带子紧了紧，木根在嘴角咬了一下。

你不去？

东头刘婆婆的腿，我得拿药过去。他说，你自己的事，自己上去。

去了说什么？

就看他找你干嘛咯。原野跨出门槛，不过她不爱听话多的人说话。

周忆看着原野那吊儿郎当的模样。

‘你话其实也不少的。’

篱笆门虚掩着。

园子里的桂花开得比昨天盛，香气一阵一阵往袖子里钻。

丹房门开着，门前条案上摆着一只药碾，船形，铁的。

人在条案后头碾药，袖口挽着，头没抬。

碾着。她说，手上别停。

周忆挽了袖子，坐到药碾对面。

她报药名。

苍术，厚朴，枳壳，陈皮。报得快，他下得快，手劲匀着推，碾轮不紧不慢。

中途她丢过来一味，颜色深，断口潮。

他捏了捏，先搁到纸上晾着，另拿一味接着碾。

潮的不能碾。他说，粘槽。

她没接话，接着报药名。

碾过两味，她开口：

“不错。”

一槽药碾完，她起身进了丹房，出来时手里拿着三张方子。

纸都旧，边角起了毛。石头压角，一张一张摆开。

三张方子。一张用不得。挑挑看。

周忆蹲下来，从头看。

第一张，气血两补，君臣佐使各归各位。稳。推过去。

第二张，看了两遍，也没错。

第三张，温肾散寒的路子，附子为君。他的眼睛停在佐药上。

半晌。

意识往下沉了半寸，道体资料库。

丹鼎那格，“嘿嘿嘿，没想到吧。”

我会开挂。

他把意念收回来。脑子里另一路东西接上了。

半蒌贝蔹及攻乌。附子，是乌头的根。

这张。他把方子抽出来，推过去，指着那两个字，半夏，反附子。同炉相绞，轻则废丹，重则毒。

她没看方子，看他。

半夏去掉，换陈皮。陈久者佳，理气不燥。他的手指点在方子末尾，再添肉桂一钱，引火归元。这方子本就是温肾的路子，火要往回引，不能往上飘。

她把那张方子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很久。

久到丹房里炭火噼了一声。

这个改法，她说，哪本方书上写的。

一本旧书。

什么书。

这边的书上，没有。

她抬起眼，看他。

看的时间不长，方子折起来，收进袖袋，人转身进了丹房。

跟上。

---

丹房里的药香比院子里更沉，压得人呼吸都慢半拍。

屋子正中一座丹炉，三足，铜身，口径一尺，炉身油亮，被人擦了很多年。

墙边的药柜顶到房梁，一格一格贴着签。炉膛里炭已经生了，红光一跳一跳。

引火。她站到炉边，把炉膛的火引匀。炭有旺有衰，你要让每一块炭，烧得一样。

周忆在炉前站定。

掐诀。

意念沉丹田，捞灵气。

指尖冲着炉膛，吐纳运转一圈，两圈。什么都没带出来。

炭火自顾自发红。

换了个路子，从四肢往回收，再送。

第三遍，他额头见了汗。

丹炉纹丝不动，炉膛里的火该怎样还怎样。

她一直在旁边看着。不催，不出声。

然后她伸手在炉口上方探了探，又两根指头搭上他的腕子，闭眼。

片刻，收手。

经脉不错。她说，灵气却少得可怜。

周忆没瞒，我刚修炼不久。

她站在原地，等下文。

说完了。

屋里就剩炭火的响。

她走到炉前，把炉门合上，背对着他。

刚起步，不必着急。

炉门闩落进槽里，一声。

她转回身，指了指墙角。一堆劈柴，一筐没洗的药材。

卯时来。看火，劈柴，搬药。她说，工钱没有。丹房里的东西，想看的，看。

周忆应完，想了想，还是问了。

那山下药铺？

我会跟他说的。

她已经开始码药材，码得横平竖直。

出了丹房，日头爬到院墙上头。

他往篱笆门走，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园子一条规矩。

他站住。

井里的事，不问。井边的药，不碰。

为什么。

回答他的是窗板合上的动静。咔哒一声，丹房的窗关了。

周忆站在院子当中。

井在院角。井栏上的绳痕磨得发亮，井口黑着，望进去，看不见水面。

他把这条规矩记下了。

跟丹方一样，先背下来，来日再解。

下山的时候，山下的炊烟起来了。铺子里还欠着上午的活。

他摸了摸怀里那张包药纸。

一个字，折了四折。

明天卯时。

不能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