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刚到,周忆进了园子。
篱笆门虚掩,丹房门开着,炭已经生了一半,药香比外头浓。
许忆在条案后头分药,头没抬。
柴在后墙。先劈二十斤。
周忆撸起袖子去了后墙。劈了没几块,他回过头。
那个,老师。
斧头停在半空。
往后跟你学丹,怎么称呼。叫老师,行吗。
不行。
你不会喊师父吗?许忆把一味药丢进筐里。
“我有师父的其实,虽然他......”
周忆想的是师父不在这方世界,但看许忆的表情,估摸着她是领会错了。
磕头拜的那声师父,你已经有主了。这一声,我就不占。
那叫什么?
叫先生吧。
……先生。
她把药筐归了位,工钱照旧没有。
斧头重新落下去,反正我饿不死我就好了。
许忆的手停了半拍。
多少了?
“什么?”
“我问你积攒的灵气多少了?”
一团。比豆子大点。周忆说,攒两天了。
两天。她低下头接着分药,你那吐纳,气到膻中就散。
劈柴的手一顿。
意念攥得太死。气是活的,攥死了,它也死。到了膻中,松半分,让它自己沉。
说完这句,她没再开口,自顾自分她的药。
周忆把这段话在脑子里过了三遍。
这具身体的不同,导致他不能像之前那样,吐纳的很顺利。
许忆一下就点破了他现在的难点。
下午看火之前,他找了面墙根坐下试。
吐纳,周天,到膻中,松半分。
灵气往下走,顺多了。
原先在经脉口打转的那股劲,今天进得利索,一缕接一缕,往丹田里落。
一炷香下来,丹田里那团东西,厚了一圈。
他睁开眼,朝丹房那边拱了拱手。
人没出来。这一礼,白敬了。
看火的活也来了。
许忆让他守着炉膛,把炭火看匀。火苗窜高就压,矮了就添。
守到晌午,她端了碗饭出来搁在条案上,自己回屋吃。
饭上有肉。
周忆扒着饭,琢磨明白了这园子的规矩。
不闲聊。不少饭。
下午,正课。
许忆配了一炉药,最基础的生肌散,材料寻常,火候讲究。配药下料的活她自己做,引火喂火的活交给他。
这炉药,药性靠火养。她把最后一味下了炉,火断了,药就死了。你喂火,我看锅。
周忆在炉前站定。
这活他等了一天。
掐诀,意念沉丹田,家底捞出来,顺着胳膊走,从指尖送进炉膛。
炭火亮起来,稳稳的。
头一个时辰,顺。
第二遍喂火,他贪快,多送了一口。
炉膛里的火猛地蹿起一截,锅里的药汁跟着翻了个大花。
许忆的声音从旁边过来,不高。
周忆赶紧往回收。收猛了,火又矮下去。
再补。再收。
半炉药的工夫,他喂得心惊肉跳。熬到该结膏的时候,灵气也见了底,最后一口送出去,火软了。
锅里的药汁塌下去,再没起来。
开炉。
一炉焦渣,黑黢黢糊在炉底。
周忆拿铜片刮下一点,捻了捻。连药味都是糊的。
记下来。许忆说,为什么败。
周忆摸了根炭条,在门板后头写,写完念给她听。
一,火断了两次。二,第三遍手抖。三,最后灵气不够。
第三条不对。
她走过来,看了一眼。
不是手抖。是你心急。手抖,是心急的果。记因,别记果。
她伸指头把划掉,添上两个字。
心急。
明天再来一炉。
说完人就进屋了。丹房门口剩下周忆,和一炉焦渣。
他盯着门板上那两个字站了一会儿。
连失败原因都给改作业。
这先生,请得不亏。
傍晚,周忆把最后一格药材码完,正打算下山,院门外有了动静。
原野回来了。背上背着个人。
身后还跟着两个采药的汉子,一人拄一根棍,脸色都发灰。他们到了篱笆门口就站住,不进来,隔着门喊原药师。
让让。原野进门就把人往条案上放,周忆,水。柜子第二层,止血散。
周忆跑去拿来。
背上那个人四十来岁,裤腿从膝盖往下全是血。
血是黑的。
小腿上三道抓痕,每道都有小臂长,皮肉翻着,边上一圈发黑。
原野剪开裤腿,清创,上药,手上没停。
北坡边上捡的。他自己爬出来的,爬了一里地。
怎么弄的?周忆问。
不知道。同行仨人,今早还在一块。原野把布条缠紧,转头,就剩他一个。
伤者烧得糊涂,嘴里含含糊糊。
别应它……
它学我……学我闺女喊我……
屋里静了一下。
原野缠布条的手顿了顿,把最后一圈拉紧。
学人说话。
周忆后脖颈一层鸡皮疙瘩。
又是什么妖魔鬼怪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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