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第一件事,不是劈柴。
周忆进园子的时候,许忆已经把生肌散的料配好了,摆在条案上,跟昨天一模一样的三堆。
第二炉。她说,记住你写的那两个字。
心急。
周忆点头,净手,站到炉前。
这一炉,他喂得比昨天慢一倍。
不求快,只求匀。
灵气从指尖出去,一缕是一缕。火苗起多少,他跟多少。
药汁要翻花,他提前半口收力;药汁要塌,他提前半口补上。
半炉药的工夫,他的心跟炉膛一样稳。
结膏,收火。
开炉。
一股药香冲出来。炉底一片膏色,乌红发亮。
周忆拿铜片刮下一点,捻开。
成了。
回头看许忆。
她也正看着炉底。捻了一点,指尖搓开,闻了闻。
可以。
她把生肌散收进瓷罐,塞上木塞,搁到架子上。
明天教新的。
周忆咧了咧嘴。
这话听着平常,不过他听出了下文:这第一门功课,算是过了。
往外间走的路上,他顺手沉了半寸意识。
道体资料库,丹鼎那格。
生肌散的条目底下,多了一行小字。炉温三变,膏色乌红,忌急火。
周忆乐了。
这外挂,越用越顺手。
晌午之前,先办正事。
伤者安置在楼下外间,烧了一夜,嘴唇干裂。那三道黑痕,一夜之间又往膝盖爬了一寸。
原野天不亮就来了,守在边上,换了两次布条。
许忆端着木盘进屋。
盘里没药。就那只瓷瓶。
都退后。
原野带着周忆退到门边。
她把瓷瓶拿起来,倒悬,瓶口对准那三道黑痕,离着半尺。
瓶口的蜡,封得严丝合缝,一个孔都没有。
她另一只手掐了个诀。
周忆没看清那是什么诀。油灯的火苗在瓶身上晃了一下。
一股说不出来路的味道在屋里散开。
不苦,不冲,凉丝丝的,闻一口,牙根都是麻的。
黑痕开始退。
最外圈的黑边先淡下去,一点一点往里缩,肉色从底下长出来。
伤者昏睡的眉头,松开了。
一炷香。
三道抓痕,黑退干净,收了口。
原野长长吐出一口气,木根从左嘴角挪到右嘴角。
神了。他压着嗓子,还是许姑娘的技艺高超。
周忆盯着那只倒悬的瓶子。
蜡封没动。
红纸上的符号,红得比昨天深。
瓶里的东西,到底怎么出来的?
先生。他没忍住,这瓶里装的,是什么药。
许忆收了诀,把瓷瓶搁回木盘,蜡口朝上。
老方子。
哪门的老方子?
额,你先别管。她端起木盘往外走,你先把该学,学明白再说。
周忆看着她的背影,转头跟原野对了个眼神。
原野冲他摇头,嘴型清清楚楚。
别问我。
这才第三天,白嫖的课,一天比一天多。
回到炉前看火,趁添炭的工夫,他又沉了半寸意识。
丹鼎那格,从头翻到尾。那个弯弯曲曲的符号,没有。一笔都没有。
她的账,跟他的库,是两套东西。
这园子里,各人有各人的家底。
傍晚,伤者退了烧,醒过来。
第一句话,嗓子是哑的。
我闺女……
原野把水碗递过去。
闺女好着呢。先喝。
第二句,他问的是同伴。
老周呢。老周跟我一块进的山……
屋里静了。
原野把水碗接回来。
老周的事,回头说。你先养。
伤者盯着房梁看了半天,眼圈红了,没哭出声。
周忆站在门边,没吭声。
昨天学人家闺女喊爹的那个东西,这会儿还在山上。
夜里,原野收拾好药箱,走到门口,又停下。
镇上凑了一队人,后天进北坡,把没找着的收回来。他说,我报了名。
许忆在灯下擦丹炉,手没停。
伤药多备点。原野说,还有你那口炉,万一用得上……
备着了。
原野点点头,跨出门槛,又回头。
就是那东西……
不是一只。
擦炉的手,停了。
灯花爆了一声。
打头那天起,进山的畜生就跑光了。许忆把布叠起来,一只,撑不起这么大动静。
原野盯着她看了两秒。
你早知道?
猜的。她说,妖族已经很多年,没动作了,现在估计他们内部已经撑不住了。、
原野的木根,在嘴角咬了一下。
“他们想要转移矛盾?”
许忆没再说别的。
原野估摸着应该是这个意思,便挥手走进夜里去了。
周忆站在廊下,把这几个字过了一遍。
不是一只?
妖族?
他想起进山那天,原野说的那句:山不干净。
看来这个世界,也不怎么太平啊。
下山的路上,周忆留意了一路。
草丛里的虫叫,比昨天稀。
回到铺子,躺下,吐纳。
丹田里那团东西,又厚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