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
原野跟着县里的队伍出的镇。
周忆站在卸了一半的门板边上,看着火把那串光点顺着官道往北,拐过老槐树,没了身影。
铺子里剩他一个。
柜台上压着张纸,字是原野的草字,边角还沾着药渣。
柜上黄铜匣是刘婆婆的腿药钱。她给多少收多少,要是给太多的退回去。北墙第三格是乌头,碰不得吃食。灶上给你留了俩馍。别把家底败光。
原野
周忆把纸看了三遍,折好,塞进怀里。
灶上果然焐着俩馍,还温着。
原大药师,你这俩个馍的报酬,是真不好赚啊。
他啃了一个馍,开门板。
开门板之前,先把北墙第三格的乌头挪了半格,拿红绳在斗沿上缠了一圈。
灶边的盐罐,也搬远了两步。
字条上没让他挪。
但乌头碰不得吃食,盐罐挨着斗子,早晚出事。
万一中毒了,周忆可就没人救他了。
头一个进门的是个抓风寒药的大叔,三服。
得嘞。
嘴上应得利索,转身对着那面药斗墙,人愣住了。
上百个斗子。
原野在的时候,他看原野抓过。看是看了,手没跟。
他挨个拉开又合上,凭记忆,加资料库现翻,摸一味,是一味。
大叔的脸垮了:……你行不行啊?原药师呢?
周忆头也不回,就是慢点。
“他出远门了。”
原野你这斗子排的什么序啊,好歹按拼音排啊喂。
三服抓完,上戥子,分毫不差。
大叔掂了掂药包,将信将疑地走了。
第二个进门的是个老太太,天没亮就来排队占位的,往台阶上一坐,蒲团都不用。
第三个是个半大孩子,趁周忆低头包药,伸手就往甘草匣里抓。
孩子缩回手,攥着一把甘草不撒。
放回去。
孩子把甘草放回去了,眼珠子还盯着那匣子。
想抓药,让你爹来开方。周忆从罐里捻了一小块塞他嘴里,甜的。走吧。
孩子腮帮子鼓着跑了,跑到门口又回头冲他做了个鬼脸。
刘婆婆是拄着拐进门的。
进门先看柜台后头,眉头一皱。
原药师真走啦?那你……会抓药?
周忆没多话,报她上回的方子。
东头刘婆婆,老寒腿。上回原野给您开的,独活寄生汤打底,去了牛膝,加片姜引。我说的对不对?
刘婆婆愣了愣,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了一遍。
……你倒记得清。
周忆把药包好,又照字条的意思,从黄铜匣里数出她搁的腿药钱,多了三个铜子,推回去。
刘婆婆盯着那三个铜子看了两眼,没要,也没说话,拄着拐走了。
走的时候,脚步比进来的时候慢了些。
慢了,是稳了。
近晌午,出事了。
两个后生抬着个老汉冲进铺子。老汉卡了痰,憋得满脸发紫,喉咙里嗬嗬地响。
大夫!大夫呢!
这可咋整!
后生急得直打转:周、周……原药师呢?!
铺子里呼啦围上来一圈人。
有人认得周忆,嗓门扯得老高:他是那师侄!学徒!学徒上手,出了人命算谁的!
周忆也慌了一瞬。
就一瞬。
原野教的那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痰堵气道,先通,再化。
他把袖子一挽。
抬进来。放平,侧着。
人声嗡地更大了。赵大力从外头挤进来,往人堆中间一站,胳膊一横。
嚷什么嚷!
四个字,四下静了半分。
他看着周忆。
让他试。原野敢把铺子交给他,就信他有两下子。
这句话比什么都镇场。
周忆上手。
掐人中。压穴,通气道。让后生扶着老汉侧过身,一条腿弓起来。药粉化在温水里,一勺一勺顺着嘴角往里渡,边渡边报药名。
半夏。陈皮。炙甘草。
手稳得不像话。
然后一记拍背,从下往上,力道透了进去。
哇的一声,老痰出来了。
老汉那口气,长长地喘匀了。
铺子里静了一瞬,跟着炸开。
活了!活了!
原野那师侄,真有两下子!
刘婆婆不知什么时候又回来了,拄着拐在门口看了全程,颤巍巍点头。
……是块料子。原野没看错人。
周忆把袖子放下来,冲四下里拱了拱手。
好活,当赏。赏自己个馍。当然是因为只有一个馍了。
俩馍早上吃了一个,还剩一个,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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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没人了。
周忆蹲在后院点账。今日进项,三笔赊账,当归见了底,乌头那格他拿红绳缠了一道。
原野在的时候,这些他都不用操心。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
画画的手。现在抓药、缝皮子、点账。
原野在北岭。先生守着园子。他守着这间铺子。
各守一摊。
也不知道东港那边怎么样了。
打住。
他起身,把今天的五十遍拳在后院打完了。汗一出来,人就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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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一辆牛车停在铺前。
车上下来个伤兵,北边口音,灰头土脸,胳膊上缠的布条渗着血。
镇民呼啦围上去,有人灌水,有人问北边咋样。
伤兵灌了半瓢水,哑着嗓子。
北边,乱。
乱成啥样?
妖过界了。运药的、运粮的,队伍一拨接一拨往北岭送。他四下看了看,声音压下去,随军的药队……有一支,折在半道上了。
人群嗡地炸开。有个妇人当场抓紧了衣角。
周忆挤上前。
心里咯噔一下。面上稳着。
哪一支?随军的药队,还是运粮的?队伍的番号,你记得吗?
伤兵摇头,眼睛闭上了。
记不清……就听说折了一支,人没几个回来。
天擦黑了。
官道朝北的那头,黑下去。
周忆站在铺子门口,看着那条路。
原野那支,今早才出的镇,走的也是这条道。
原野。你可别就是那没几个回来的。
他看了一眼山腰。
黑透了。夜里的山,有东西。
天亮,头一个上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