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铺子的灯还亮着。
周忆没上山。
夜路有妖,伤兵的话只有半截,大半夜爬上山去喊一嗓子,喊的还不是准信。
急不得。
他把原野留下的方子笔记翻出来,摊在柜台上。
草字,一页一页的。风寒,金疮,小儿夜啼,蛇咬,跌打。
翻到最后一页,夹着半张纸。
官道的里程。哪个村有井。哪段路,去年闹过山匪。
原野把他之前走的路,一点点全部记录了下来。
周忆一页一页摸过去。
笔画连着,墨色匀着,一页到最后一页,手都没抖过。
一字一字写的漂漂亮亮。
他想写,他活过的证据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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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周忆上了山。
丹房里,许忆在碾药。
周忆把伤兵的话报了。
随军的药队,折了一支在半道上。人,没几个回来。
碾轮吱呀吱呀,没停。
哪一支?
北岭更北。运粮队捎回来的信。
原野那支,应该没在那条道。
周忆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他走的官道,官道上有三道卡子。许忆把碾好的药扫进纸包,折的那支走的山线。山线,没卡子。
停了停。
再说,三只探子,吃不下整支队伍。
她比他先弄清楚。
周忆心里那根弦,松了一半。
剩下一半,压回去。虚惊是虚惊,账还得记:北岭的东西,开始冲着官道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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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许忆从柜子最底下,抽出来一卷东西。
长卷。展开来,占了半张条案。
字迹分三种。深的,浅的,居中的。
我师父的,我师叔的,我的。许忆说,战时方总纲。
周忆一行一行看过去。
止血。清创。疫。寒战。金疮。
五类,一类一卷,卷下挂方子,方子下缀着加减。
人一多,伤就杂。许忆说,单方救一个,方子救一群。
她把长卷往周忆那边推了推。
原野不在,看店、学丹、练拳,一个人仨摊。修仙界的肝帝,说的就是他。
周忆提笔。
笔尖落下去之前,意识先沉了半寸。
道体资料库,丹鼎那格。
以往翻开,是一味一味,单味药的注解,一条一条散着。
这一回,战时方三个字底下,整组条目自己排着队跳了出来。止血方的三个加减变式。清创的先后次序。行军防疫的水源处理。寒战分寒热两路。金疮的深浅分治。
一条套一条,整整齐齐。
还是我的资料库,心疼我。
周忆抄得飞快。
抄到那一类,笔尖停了一下。
想起,当年失控者刚开始爆发那会,到处都是隔离。还好自己是可以居家工作的,要不然当年都饿死个屁的啦。
抄到两个许忆没写全的方子,他照着资料库里的条目,补了出来。
补的,跟库里排的一样。
碾轮的动静,停了一下。
又转起来了。
也不知道老徐会不会这些,到时候可以跟他显摆一下啦。
这三个方子,许忆说,抄完给我看一遍。
不过要是我自己炼的药给瑶姑娘,当年就没有这么尴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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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过半,长卷抄完。
周忆把抄本卷好,正要递,许忆接过去,又从头看了一遍。
看完,她在末尾添了两行小字。
字很小。周忆离得远,看不清写的什么。
她把长卷和抄本都递回来。
收好。
周忆应了,卷的时候,扫了一眼那两行小字。
北线常发:冻伤。金疮破伤。疫毒入体。
三样。
全是原野那条路上,入冬以后最常见的伤。
周忆捏着卷轴,没吭声。
她嘴上一个字没问原野。
笔下两行,全是他的有可能需要的东西。
周忆把抄本又多抄了一卷,卷进一个干净油纸筒,塞进了柜子最底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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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两个人坐在篱笆边上晒太阳。
许忆的手指,还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
敲的节奏,是方子的次序。
周忆看出来了,没戳破。
先生。他开口,官道上几道卡子,你都门儿清。宗门的事,传到你这儿这么快?
敲手指的手,停了。
他们设立的卡。
停了停。
但很多人念旧情。
周忆了一声。
周忆没再多问,差不多差不多知道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