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周忆回到铺子。
铺子里躺着俩个人。
那个牛车送来的北边伤兵,黑痕拿许忆备的清创方压着,压住一半,人还烧着。
周忆上前查看他们的情况,情况好转了一点,但还是没办法完全根治。
前天夜里,栅门上的哨又从镇口背回来一个猎户。腿上三道口子,肉翻着,也是妖爪挂的。
止血散见了底。金疮药剩半瓶。解毒的,一粒都没有。
周忆把药柜翻了一遍,缺的药材写了一单:当归,黄芪,防风,金疮药,解毒散。单子越写越长。
第二天许忆来了,可能是不放心周忆一个人在铺子里,也可能是担心那俩个人的伤势。
许忆走到俩个病人旁边看了看。
一会跟我出去买点东西。她说,你也去。
他们这个情况还能治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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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采购的路上,许忆难得话多了一点。
有一些药行的秤,八两算一斤。老户知道,外地的客才吃亏。
招牌上写的,是九蒸九晒。有那黑心的,九个月也敢叫九制。
认不准年份,就闻。陈药沉,新药浮。
周忆一条一条记。
先生,你这是教我怎么不被宰?
你以后要替园子采买东西,原野不在药铺跟园子的药都由你负责了。
这句话说完,前头的脚步轻快了些。
周忆在后头。
打工仔不容易啊。
官道上迎面过来一拨逃难的。担子,娃,一头瘸驴。领头的汉子说,北岭底下那个镇子,上个月就说要封门。
许忆的脚步没停,也没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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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上到城里的路程不算太远,周忆俩人很快就到了。
城里比上个月冷清,也比上个月忙。
市集开了一半。卖野药的猎户蹲成一排,山货比去年薄。认秤的老客跟粮贩掰扯,一两都不让。几个娃娃在人缝里钻,被各自的娘拎回去。
药行的掌柜是个胖子。
周忆报了原野药铺的名号。胖掌柜眼皮都没抬。
草药?官价的三类,上个月征完了。他从柜里推出两个小包,就剩这些。要金疮的,没有。
柜子最里头那排呢?许忆开口了。
胖掌柜的手停了一下。
那是郡府大人订下的。
许忆走近半步,指腹在他推出来的当归上捻了捻,看断口。
两年半急烘的,火大了,药性薄了两分。她把当归搁回去,你柜里那排,是去年的陈货,油室黄褐,火力足。郡府征的是三年陈。这批,郡府都不要。
胖掌柜的脖子缩了缩。
周忆补上:北岭的伤兵等药救命。官价收,你不亏。囤着发霉,才是真糟蹋。
胖掌柜的眼睛在两人身上转了两圈。
……你们等等。
他进了里间。再出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三个木匣。
金疮药。解毒散。整包的金疮细料。
官价。胖掌柜肉疼得眉毛都拧起来了,别处别说,是我讲的。
围观的人乐了。
周忆把银钱数给他,又添了一句:北岭一稳,价钱我给你补回来。
胖掌柜摆手:行,行,行,谢了俩位了。
回程在茶棚歇脚。
邻座的客抽着烟,烟锅一明一灭。
风一转,烟飘过来,到许忆鼻尖。
她抬手,把烟拍散了。眉头蹙起来,蹙得很快,散得也快。
先生不喜烟味?
一个字,说完端起茶碗。
周忆想起原野那根木根。抓木根的手像是个好抽烟的人,但周忆没见他抽过。
回到镇上的时候,天擦黑。
药一包包入库,许忆拿炭条在册子上落账,笔走得比平时快。
入夜,周忆给两个伤员换药。
北边伤兵的黑痕,又淡了一线。猎户的腿,收了口。
窗外,山里响了一声。
长的,闷的,从北岭过来,比上回近。
院门外,罗师弟的声音传进来:周忆,听见没?
听见了。
县里点了名。罗师弟顿了顿,随军的民夫、帮工,三日后点卯。你的名字,在册上。
周忆看着手里的布条。
许忆那包治妖爪伤的方子,就压在药箱最上层。
不是自愿报名吗?
罗师弟左右转了转头,确实没人后靠近周忆耳边说道:“好像是宗门里的某个长老,点名要你去前线的。”
“你别说是我说的哈。”
周忆点了点头,陷入沉思。
好像有麻烦找上门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