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擦黑的时候,镇口老槐树上,不知被谁系了一截布条。
布条浸过血,风一吹,贴着树皮荡。
周忆感应到一股奇怪的气息,走到树前,挑了下来,凑到灯前。
弯弯曲曲的符号,一道压着一道。说是爪画的,走向又像字。
他不认得。
镇上没人认得。
次日清早,他揣着布条上了山。
丹房里,许忆正把晾干的药材装匣。见他进来,头也没抬。
先生。这个,帮我看看。周忆把布条摊在案上。
许忆看了一眼。
指腹顺着那些弯折的笔画按了按,又放开。
妖的。
就两个字。
人写字,落笔有起收。这个没有。她把布条翻了个面,拿爪子蘸着东西,一遍一遍划出来的。
划给谁看?
同类。
许忆把布条推回来,看着窗外的山。
老槐树,离镇口最近。挂在那儿,进镇的人看得见,出镇的人也看得见。
一个标记。她说。
周忆把布条收进怀里,半晌没说话。
标记。
妖在人镇的门口,立了一块牌子。牌子上写的字,人看不懂,妖看得懂。
它们作记号是方便后续入侵?周忆说。
很快就该来的来了。
许忆的声音很平淡。
会来多少?
你数过北岭多少寨吗。
周忆知道答案。
那它们为什么还没来?
因为它们的目标,不只是镇子。许忆说,是更大的地方。
这话周忆琢磨了一天。
夜里,他刚把药柜的抽屉合上,门被拍响了。
罗师弟。
喘得厉害,头发散着,宗门的信符拿在手里,边角被汗浸透了。
北岭破了。
四个字,周忆的手停在半空。
三十六寨的妖,合流了。罗师弟把信符拍在柜台上,前锋昨天夜里过的山线,直逼郡城。郡守的急令:各镇丁壮归队,药米随军,三日内到县点卯。
周忆拿起信符,凑到灯下。
郡守的印。云岫宗的副印。联着的。
信上八个字,墨色重得快洇透纸背。
妖族大举南下。兵锋直指郡城。
周忆把信符放下。
他说,妖要攻城了。
罗师弟喘匀了,郡城城墙高,守军多,一时半会打不下来。可妖这回不是散兵了。
他压低声音:周先生。你可能要抓紧去前线了。
我知道了。
罗师弟点点头,没再多话。
他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原药师那支,也在郡城方向上。他说,随军的药师,前几日跟着郡城的守军,撤进城里去了。
说完,他冲进夜色里,赶着去下一家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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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忆在柜台后头站了很久。
原野在郡城。
妖的前锋,已经过了山线,正往郡城去。
原野那支随军药师,跟着守军撤进了城。城要是被围,城里的药,就是命。
他关了门,上了山。
许忆没睡。丹房的灯亮着,人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卷没写完的单子。
罗师弟来过了。周忆说,北岭破了。妖的前锋,往郡城去了。
许忆笔尖顿了顿。
原野在城里。
她没接话。把单子上的药名,一味一味添完,搁下笔。
你也要去?
周忆点头。
原野的药,够不够守军撑过一围,我不知道。他说,城里缺的,一个是药,一个是会用药的人。我这两样,恰好都占一点。
我去看看情况。能搭手就搭手。
许忆看着他,看了两息。
她起身,进丹房,再出来时,怀里抱着三样东西。
一个油纸筒。那卷战时方,她誊好的那卷。
一包药。止血散、清创粉、妖爪伤的方子,一样一份,包得紧实。
还有一块旧木牌。上头刻着半个字,被磨得看不清了。
她把木牌递过来,拿着这个木牌,真到了关乎生死之时,交给宗门,他们欠我个人情。
足够保你们俩的命了。
周忆接过来,一样一样,收进背篓。
许忆退开半步。
药能用完。她说,人不能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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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那天,天阴着。
药铺的门板上,钉了张字条:随军北上,诊病暂停。
字条是周忆写的。
跟原野学的手笔。
镇上的人看见了,有人愣,有人叹气,没人拦他。
周忆背起药篓,往官道走去。
风从北边来。
官道尽头,郡城的方向,天边压着一线青黑。
原野在那头。
药、人、还有那个说不清道不明的盼头,都在那头。
周忆收紧背篓的带子,往北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