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1月3日,燕京,清晨六点。
首都机场T3航站楼的到达大厅里,冷白色的灯光打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反射出一层稀薄的寒意。
陆尧走出到达口的时候,李晓军已经等在栏杆后面了。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鼻尖冻得发红,看样子到了有一会儿了。
“陆总,车在外面。”李晓军接过赵恒手里的行李箱。
“先去公司还是去工厂?”陆尧问。
“杨总说您先回办公室,有几个人等着。”
陆尧点了点头。
一行人从到达口出来,穿过航站楼的长廊,上了那辆黑色的商务车。
一月的燕京比巴黎冷得多,车窗上结着一层薄霜,外面的世界被霜花折射成一片模糊的灰色。
车从机场高速下来之后直接上了三环,早高峰的车流已经开始密集,尾灯连成一条暗红色的长线。
“汉城那边的情况摸清楚了吗?”陆尧问。
李小军翻开手里的平板电脑:“供应链团队昨晚已经飞过去了,武汉工厂的折叠屏产线现在是两条线运转,每条线的日产能大概在两千五百台左右。
如果开足马力三班倒,理论上能提到日产四千台,但问题卡在铰链上。”
“铰链的瓶颈在哪?”
“韩国那家供应商叫FineMecasys,是三星折叠屏铰链的二级供应商。
他们的产能被三星和华为预定了一大部分,给联想的份额只有每月十万套。”李晓军翻到下一页,“京东方那边的柔性屏供应相对充足,只要铰链跟得上,屏幕不是问题。”
陆尧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三环两侧的写字楼在晨光中一片接一片地掠过,国贸三期、中国尊、央视大楼,那些他看了十几年的建筑在冬日的雾霾中沉默地矗立着。
他想起之前在巴黎发布会上说的那句话——“折叠起来是手机,展开是电脑。”那时候他知道这句话会让人记住,但他没料到会让人疯狂到加价三万。
车在联想总部楼下停稳。
陆尧推开车门走进大堂,前台的姑娘认出了他,站起来微微欠身。
他点头示意,直接上了电梯。
十八层的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五个人,杨元庆坐在长桌的一端,旁边是供应链负责人、法务总监和两位从武汉工厂连夜飞回来的生产主管。
陆尧拉开椅子坐下,接过助理递来的一杯热茶,喝了一口。
“说进度。”
杨元庆翻开笔记本:“实名限购令的公告已经拟好了,法务这边过了两遍,确认没有法律漏洞。
今天上午十点发布,内容就是三条:每人限购一台,凭身份证实名登记,预售订单不可转让。违者取消订单资格。”
“黄牛的反应怎么预判?”
法务总监接话:“实名限购令会筛掉一部分黄牛,但职业黄牛会用亲戚朋友的身份证批量下单。
我们已经跟京东和天猫打了招呼,让他们的风控系统拦截同一收货地址、同一IP的批量订单。
线下门店这边,取货时必须本人持身份证到店,核实身份后激活手机。”
“门店现场如果有人闹事呢?”
“安保方案已经做了,每家旗舰店增加两名安保人员,同时跟当地派出所报备了。遇到纠纷先协调,协调不了就报警。”
陆尧点头,转向生产主管:“汉城的情况,你们自己说。”
一个四十多岁的生产主管站起来,手里拿着一份手写的报告。
他的工装袖口上沾着一点灰色的油渍,看得出来是直接从车间赶过来的。
“陆总,折叠屏产线现在是两条线满负荷运转。每条线三班倒,每班八个半小时,中间休息半小时。
日产能两千五百台左右。如果铰链供应能跟上,我们可以把第三条线也开起来,日产能可以提到四千台。”
“第三条线缺什么?”
“缺铰链。”生产主管说得直截了当,“一台折叠屏手机需要一个铰链,我们现在每天拿到三百套铰链,只够开一条半产线。
如果铰链能提到每天六百套,第三条线就能全速运转。”
陆尧端起茶杯,手指在杯壁上敲了两下。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北京的天色渐渐亮起来,一缕灰白色的晨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长桌的白色桌面上。
“供应链团队已经到首尔了。”陆尧说,“我今天下午飞首尔,亲自跟FineMecasys的人谈。
你们回去之后先把第三条线的设备调试好,人培训好。等铰链到了,马上开线。”
生产主管点头坐下。杨元庆合上笔记本,看了陆尧一眼:“下午飞首尔?你刚从巴黎回来。”
“飞机上睡。”陆尧说,“供应链的事不能拖。拖一天,用户在黄牛那里多花一天冤枉钱。”
会议结束之后,陆尧回办公室待了不到半个小时。
他洗了把脸,换了件衬衫,然后让赵恒把汉城工厂的产能数据和FineMecasys的供货合同调出来。
合同是2018年6月签的,供货周期两年,每月十万套铰链,价格锁定。
但合同里有一条弹性条款——如果联想需要增加供货量,需提前六十天书面通知,价格另议。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两声接起来,那头是联想供应链副总裁老周的声音。
他已经在首尔了,背景里有韩语广播的隐约声响。
“老周,FineMecasys那边什么情况?”
“不太好。”老周的声音有些沉,“他们的产线被三星和华为的订单占满了。
给我们的十万套已经是挤出来的。
如果想增加到每月二十万套,要么加价,要么等他们的新产线投产,新产线最快三个月后。”
“加价呢?”
“加百分之三十,而且他们不愿意签长期合同,只能按月谈。”
陆尧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
加价百分之三十,意味着每台手机的铰链成本增加将近一百块。
两百万台就是两个亿。而且按月谈意味着供应不稳定,这个月有,下个月可能就没了。
“约他们明天上午见面。”陆尧说,“我亲自飞首尔。”
挂了电话之后,他把赵恒叫进来:“下午的行程直接首尔。你帮我查一下今天的航班。”
赵恒拿出手机查了几秒:“下午五点有一班大韩航空的,从首都机场飞仁川,到首尔是当地时间晚上八点。”
“订。”陆尧说。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北京的冬天灰蒙蒙的,远处的西山在雾霾中只隐约露出一个轮廓。
联想总部楼下的大街上,车流缓慢移动,行人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在冷风中快步走过。
他想起2018年7月在纳斯达克敲钟的黄峥,想起2018年11月在联想控股董事会上倪光南说“我等了二十多年”时的表情。
想起2018年12月在武汉工厂里那个老工人问他“这手机真能卖上万”时的眼神。
一步一个坎,但每一步都得走。
他拿出手机给杨元庆发了一条消息:“下午我飞首尔。,FineMecasys那边加价百分之三十,我明天当面谈,实名限购令照发。”
杨元庆回得很快:“你去首尔,那武汉工厂那边谁去?”
陆尧打字:“让李晓军去,他盯得住。”
他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窗外的燕京在冬日的雾霾中铺展开去,远处国贸的灯火在灰白色的天幕下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带。
他知道,从今天开始,TakeFold这场仗,才算真正打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