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川机场的到达大厅比首都机场安静得多。晚上八点出头,旅客稀疏,海关窗口前排着短队。
赵恒走在陆尧前面半步,目光扫过接机区的人群,确认没有异常后微微侧身。
孙磊和周骁从两侧汇合,三人形成三角队形护着陆尧穿过大厅。
老周已经在出口等着了。
他五十出头,头发花白,在联想干了二十年供应链,从PC时代一路跟到手机时代。
见到陆尧的时候,他快步走上来,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资料。
“陆总,FineMecasys那边确认了,明天上午十点,他们的板桥研发中心。”
陆尧接过资料,边走边翻。
FineMecasys是韩国一家中型精密零部件制造商,总部在首尔南边的板桥科技谷,主要做手机铰链和精密连接器。
三星折叠屏手机的铰链有一部分是他们供的,华为也是他们的客户。
联想的订单在他们总营收里占比不到百分之五,排在三星和华为后面。
“他们社长叫什么?”
“金成泽,五十多岁,技术出身,在三星做过十年精密工程。”老周说,“这个人不好对付,说话直接,不太讲人情,但认技术。”
车从仁川机场出来,沿着汉江向北行驶。
首尔的夜景在车窗外铺展开去,汉江两岸的楼群在夜色中亮着密集的灯火,远处的南山塔在深蓝色的天幕下泛着暖黄色的光。
第二天上午十点,板桥科技谷。
FineMecasys的研发中心是一栋六层的玻璃幕墙建筑,一楼大厅里摆着一台拆解后的折叠屏手机,旁边是铰链的剖面模型,金属零件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前台确认预约之后,一个穿深蓝色西装的年轻工程师领着他们上了四楼。
会议室不大,但设备齐全。墙上挂着一块大屏幕,桌上摆着几套铰链样品和测试设备。
金成泽已经坐在长桌的一端了。
他比陆尧想象中更瘦一些,穿着灰色的毛衣,头发剪得很短,眼窝深陷,一看就是长期做精密工程的人。
面前放着一杯黑咖啡,旁边摊着几份技术文档。
“陆总。”金成泽站起来,微微欠身,用英语说,“久仰,TakeFold发布会我看了。设计不错。”
“金社长。”陆尧在他对面坐下,“我也看了你们的HX-70铰链的测试数据。二十万次折叠寿命,比三星第一代好一倍。”
金成泽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眼睛亮了一下。
他拿起桌上的一套铰链样品,递给陆尧。
铰链不大,比一枚硬币稍大一点,金属表面经过精密加工,摸上去有一种温润的质感。
“陆总懂铰链?”金成泽问。
“不懂。”陆尧把铰链放回桌上,“但我懂一件事——折叠屏手机的寿命,百分之七十取决于铰链,屏幕坏了可以换,铰链坏了手机就废了。”
金成泽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陆总说话直接,那我也不绕弯子。
联想的订单量太小,只占我们总营收的百分之五。
三星和华为的订单排满了我们的产线。如果要给联想增加供货量,我们需要新建一条产线,投资大概两千万美元,工期三个月。
这笔投资,需要联想承担。”
“怎么承担?”
“每套铰链加价百分之五十。”金成泽说,“从一百美元加到一百五十美元。而且新产线投产之后,供货量也只能从每月十万套提到十五万套,要再往上,还得加。”
陆尧靠在椅背上,看着金成泽,一百五十美元一套,比给三星和华为的都贵。
而且新产线投产之后每月只能多给五万套,离联想的产能需求差得远。
“金社长,”陆尧说,“百分之五十的加价,加上有限的供货增量,这个条件,联想接受不了。”
金成泽摊了摊手:“陆总,市场就是这样。三星和华为的订单已经排到明年了,联想如果要插进来,只能按这个价。”
陆尧沉默了几秒。
他拿起桌上那套铰链样品,在手里翻看了一遍,然后放回去。
铰链的品质确实好,精密加工的金属表面几乎看不到任何毛刺,阻尼均匀,开合手感极佳。
但他心里已经在算另一笔账了。
“金社长,”陆尧站起来,“谢谢你的时间,但联想的折叠屏供应链,不能只依赖一家韩国供应商。
你们的品质很好,但价格和产能都不符合联想的长期战略,我回去之后会重新评估供应链方案。”
金成泽微微皱眉,似乎没有料到陆尧会这么干脆地放弃。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陆尧已经伸出手:“希望以后有机会再合作。”
从FineMecasys出来的时候,首尔的天色阴了下来。
汉江两岸的楼群在灰蒙蒙的云层下显得格外冷峻,远处的南山塔隐没在雾气中。
陆尧坐在车里,拿出手机给杨元庆发了一条消息:“谈崩了,他们加价百分之五十,供货量还只给十五万套,我准备回来了。”
杨元庆回得很快:“那铰链怎么办?武汉的产线还等着开。”
陆尧没有马上回复。
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首尔灰白色的天际线。
赵恒从副驾驶递过来一瓶水,他接过来喝了一口。
老周坐在旁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陆总,其实国内有一家。”
陆尧转过头看着他。
“叫科森科技,在昆市。”老周翻开手机,调出一份资料,“做精密金属结构件的,2014年就开始研发折叠屏铰链。
他们的方案叫‘水滴铰链’,折叠半径比韩国的方案更小,屏幕折痕更浅。
去年给华为的MateX供过一批样品,测试数据跟FineMecasys的HX-70不相上下。
只是他们规模不大,产能还在爬坡。”
陆尧接过手机,翻看科森的资料。昆山科森科技,成立2003年,主营精密金属结构件,2017年A股上市。
折叠屏铰链项目在2016年立项,研发团队一百多人,累计申请专利两百多项。
2018年给华为供货的样品测试寿命达到十八万次折叠,接近FineMecasys的水平。
“他们的产能现在多少?”陆尧问。
“每月五万套左右。”老周说,“但他们的产线是全新的,扩产周期比韩国短,
如果联想投钱让他们建新线,两个月就能提到二十万套。”
陆尧把手机还给老周,看着窗外。车正在穿过汉江大桥,首尔的楼群在桥两侧铺展开去,灰蒙蒙的天幕下,这座城市显得安静而克制。
他想起实名限购令发布后官网预售页面两千万次的访问量,想起杨元庆说“两百二十万台,不到二十四小时”时那种被数字砸懵了的语气。
“改签。”陆尧说,“不去燕京了,飞魔都,然后去昆市”
赵恒从副驾驶回过头:“陆总,今天的航班回燕京的已经订好了。”
“退掉,订去魔都的,越快越好。”
老周在手机上查了几秒:“下午三点有一班大韩航空飞浦东的,到魔都是下午四点半。”
“订。”陆尧说。
他拿出手机,给杨元庆发了一条消息:“找到一家国产供应商,昆山科森科技,有成熟铰链方案,给华为供过样品,我现在飞魔都,明天去看看。”
杨元庆回了一个字:“好。”
车继续向前行驶,首尔的天色越来越沉,汉江的水面在灰色的天幕下泛着冷冽的光。
陆尧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开始过科森科技的资料。
昆市在姑苏和魔都之间,离魔都虹桥机场不到一个小时车程。
如果明天上午能跟科森的创始人见面,下午就能飞回燕京。
他在心里盘算着——科森的产能如果从每月五万套提到二十万套,需要新建两条产线,投资大概三到五亿人民币。
联想出一半,科森出一半。
或者联想直接投资科森,拿一部分股份,锁定产能。
这笔账比给韩国人加价划算得多,更重要的是,国产供应链的自主可控,不会因为国际形势变化而断供。
飞机从仁川机场起飞的时候,陆尧透过舷窗看了一眼首尔。
汉江在机翼下蜿蜒流过,城市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变小,最终被云层遮住。
他合上遮光板,靠在座椅上。
赵恒从前排递过来一份科森科技的详细资料,他接过来翻开第一页,开始逐行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