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薄?”宋婉凝嗓音含笑,“春桃,你听见了吗?徐嬷嬷说祖母待我不薄,这可是我活了十五年,听过最好笑的笑话。”
春桃嘴角撇的都快耷拉到地上了,“是呢,老夫人伙同冯姨娘将小姐遣去庄子八年,这八年里一枚铜钱都没送过,反而霸占着夫人的嫁妆在这宋府里吃香喝辣,老夫人待小姐可真是不薄。”
宋婉凝收了笑意,一步一步往炕边走,伸出手,朱羽将怀里托着的东西递给她,“八年前我母亲去世,你们竟一点都等不得,连让我给母亲下葬都不能。”
她说着将上面盖着的布掀开,一樽梨木制就的灵牌竖到宋老夫人眼前,“可笑你们占了母亲的嫁妆,她的牌位竟舍不得用檀木来制,这就是你说的不薄?”
她字字紧逼的质问振聋发聩,宋老夫人惊叫了一声,忙往被子里躲,“滚,拿走!”
徐嬷嬷也脸色发白,虽极力稳着神色,可她紧抿的唇微颤着,一看就是心虚。
宋婉凝呵笑了声,声音压低,“祖母,你知道冯姨娘是怎么死的吗?她是被我勒死的,即便她是被我杀的,可怜她夜里都不敢托梦来找我,或许是娘亲地下有知,帮我收拾了她也不一定。
让我想想接下来该谁了,祖母还是父亲?”
她顿了顿,含笑的杏眸骤然看向徐嬷嬷,“或许徐嬷嬷也不错,嬷嬷,你家里有个小孙子是吧?如今可有十岁了?”
徐嬷嬷身子一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二小姐,求您饶了老奴,老奴就是个奴才,一切听凭主子吩咐做事。二小姐想知道什么,老奴定是知无不言。”
被子里宋老夫人怒吼,“徐嬷嬷!”
徐嬷嬷身子一凛,可为了孙子还是道:“当年是冯姨娘要给夫人下堕胎药,可老夫人早就让大夫诊过脉了,大夫说夫人腹中是个女娃,老夫人索性将计就计,往堕胎药里加了味一叶萩。”
宋婉凝不太懂医术,还是朱羽小声回,“一叶萩全株有毒,茎叶食之可引发抽搐、惊厥,最后呼吸休止。”
被子里的身子已经抖如糠筛,宋婉凝眼眶蓄满了泪,双拳紧紧攥起,“温嬷嬷说娘亲腹中是个男孩,祖母的房里常年供奉着佛像,是不是也怕娘亲和弟弟来找你索命?
呵,没用的,他们的手都是干净的,要是索命也只能是我来,我相信祖母的日子会越来越好过,咱们走着瞧。”
临出门时,她又停了下来,“哦对了,祖母如果死了父亲就要丁忧三年,所以祖母,你要好好活着。”
无论多么苦都要活着,如此这般折磨起来才痛快!
当前正是下值的时间,院子里宋哲宴不知站了多久。
他斜长的影子投在地上,瞧着脊背处有些弯。
再看他本人,许是近些日子府里与衙门的琐事太多,他早没了之前的儒雅样子,满身的颓丧之气。
宋婉凝抹了颊边泪,托着娘亲的灵牌,盈盈上前,“父亲怎么不进去?可是心虚了?”
宋哲宴嘴唇嗫嚅了两下,还是没说出话来。
宋婉凝点了点头,越过他径直要离开。
宋哲宴还是开了口,“姜大人说他这几日筹集的粮是在京里一家新开的五谷坊采买的,那间铺子可是你的?”
宋婉凝背对着他,没有回头,“父亲说是就是吧。”
宋哲宴苦笑了声,“呵,我的女儿竟然在北地大旱之时高价卖粮,发国难财?当真是讽刺!”
“国难财?谁都能说我发国难财,唯独你户部不行!”宋婉凝下颚微抬,紧紧攥住了拳头,“父亲,你知道如果我不在京里卖粮,京城会有多少灾民?
如果我不在前面顶着粮价,整个京城的粮价会哄抬到几何?如今京城里百姓安居乐业,没有发生民乱暴动,这里面的功劳有我宋婉凝的一半!
呵,你如此说不就是因为我没有把粮卖给你吗?”
的确,北地连续几月大旱,哪里有面上这么祥和安乐,正是因为京里今年新开了一家粮食似是永远卖不完的五谷坊,京城才如此平静。
否则搁那些粮铺大户,早就限粮,制造恐慌了。
“是!”宋哲宴没有否认,“你明知我如今在户部不好做,还将粮售卖给了我的对家。婉凝,你果真是恨我恨到骨子里了。”
宋婉凝:“没错,你都要杀我了,我为何不能阻你的升官路。可笑,只许你做初一,不允我做十五?这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宋哲宴趔趄着晃了晃身子,猛地回身看向宋婉凝的背影,“你……你都知道了?”
宋婉凝:“很难查吗?不止如此,那几个匪寇还将宋婉钰奸杀了,我劝父亲还是早早派人去给姐姐收个尸的好。”
宋哲宴感觉喉头一股腥甜,他强忍着才压下去,“孽障!她可是你亲姐姐!你怎么下得去手!”
跟这种人实在讲不清道理,宋婉凝没再理他,直接离开。
垂花门处候着一道窈窕倩影,是锦漪。
宋婉凝朝她极小幅度的点了点头,锦漪也如是,两人没有任何言语,仿佛陌生人般错身而过。
忠国公府
傅煜珩下值回来便得了宋婉凝拒了亲的信儿。
他都要气笑了。
这小没良心的,他以为在庄子里时两人的关系已经很是亲密了。
她在他面前卸去了所有伪装,他也以为那日她出手相助是对自己有一丝好感。
然而终究是他自作多情,她心里跟石头似的,捂都捂不热!
玉石镇纸在他手中化为齑粉,赤影感觉周身弥漫了一股弑杀之气,脖颈凉飕飕的。
傅煜珩拿出傅珈安落在他书案上的铜镜看了看,镜中人眉目舒朗,鼻梁挺直,薄唇弯起时气质温雅,而抿起时又是另一番如玉公子的模样。
他问,“赤影,本世子样貌如何?可得小姐们欢喜?”
赤影虽不知世子在疑惑些什么,但还是老实答道:“世子品貌非凡,风流倜傥,自是俊美的,属下以项上人头保证,小姐们见到世子,十个有八个会走不动道。”
傅煜珩眉间轻蹙,“你也说了是十之有八,还有剩下的二成呢。”
铜镜陡然被他扣在案上,傅煜珩起身在书房里踱步,“你说,婉凝小姐为何会拒了我的亲事?”
赤影哪里知道,只是眼观鼻鼻观心的垂着头胡诌,“许是世子没有当面向婉凝小姐表露心意,她心中惶恐才勉为其难的拒了的吧?”
他特意将“勉为其难”四个字加了重音。
傅煜珩听闻果然心情好些了,可他心中还是有气,想到那枚飞镖,他决定夜里亲自去沈府取回来。
是夜,沈府褚玉院。
宋婉凝彼时正靠坐在浴桶里解乏,层叠的花瓣被热汤蒸腾出袅袅香气,伴着淡雅的女儿香,盥室里一时间香气沁人。
她修长白皙的颈泛着水粉,不知是汗水还是水滴,透明的水珠儿顺着她的颈沿着胸前的弧线一路滑落至漂着花瓣的浴桶中。
突然隔扇发出“啪嗒”一声响,宋婉凝疑惑的瞧过去,顿时汗毛都立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