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在茶楼里玩闹了好一会儿,待出来时宋婉凝意外见到了吴磐。
自他扬言要娶她时,吴磐就被他伯父困在了屋子里。如今宋婉凝的婚事已经传出来了,他自然也就自由了。
吴磐今日穿的是一身红色的锦服,然而他眼底隐隐泛着青色,就连垂在两鬓的垂璎发带都不似以往那般活泼,蔫哒哒的垂在耳边。
“吴家哥哥。”宋婉凝行礼之余还在想着吴磐往常是什么样的,不过她却记不太清了,只记得第一次在姜家赏花宴上见到的那个不可一世,扬言她是个丑女的高傲少年郎。
一晃都已经过去这么久了,而他也不复原来那般样子。
傅珈安扯着姜璇后退几步,随手抓起跑堂小厮盘里的瓜子,边看戏边嗑。
吴磐强扯了扯嘴角,想让自己看起来洒脱一些,只不过这笑比哭还难看,“凝妹妹,我……”
“吴家哥哥。”宋婉凝打断了他的话,转眼瞧见路口停着一辆熟悉的马车,她收回目光,朝吴磐笑了笑,“方才我与珈安姐姐、璇姐姐去吃茶,注意到一件有趣的事。
你可知道一套茶碗它上有盖、下有托、中有碗,取自天地人和之意。三者哪怕只取其二,它都是不完整的。”
吴磐才不傻,他当然听懂了宋婉凝话中的意思,她是说自己跟她不合适,莫强求。
他摇头苦笑,“我知道了凝妹妹,大婚后如果傅煜珩那小子待你不好,我这个娘家哥哥自是会第一时间去帮你讨公道的。”
提及大婚,宋婉凝脸颊不可避免的红了红。
明明两人才刚刚议亲,就连纳彩都还没完成,不明白怎么京里就传遍了她与傅煜珩将要成亲的事情。
吴磐看着她粉面俏丽的样子,心中滞痛。
侧过身子,他费了极大的力气才让开路,“凝妹妹回府慢些。”
宋婉凝点点下巴,“吴家哥哥也是如此。”
傅珈安与姜璇极为失望的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解读出“嗤,也没抢亲”的意思。
回府路上,宋婉凝毫无意外的与傅煜珩的马车碰上了。
在沈府所在的泰裕胡同口,隔着马车车壁,傅煜珩幽幽的道:“阿凝今日不太乖巧。”
宋婉凝暗暗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
傅煜珩隔了片刻没得到答复,索性直接跃进了她的马车。
看着马车里端坐着的人儿满脸若无其事,傅煜珩气笑了,“幸亏我早早将你我二人议亲的消息散了出去,否则还不知道有多少人惦记你呢。”
宋婉凝檀口微张,“原来是你!”
她的表情实在可爱,傅煜珩捏了捏她软滑的脸颊,“你今日对他笑了,还脸红了。”
“我那是在笑你。”宋婉凝拂开他的手,“没想到堂堂忠国公府世子竟做出跟踪偷瞧的举动,说出去莫不会笑掉大牙吧!”
傅煜珩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颔首点头,“的确,因为我家红杏太好看了,我这个墙头再不好好看着,恐被人折了花儿。”
宋婉凝被他这番话逗笑了,傅煜珩见她笑也跟着弯了唇,“阿凝,母亲找护国寺主持慧云大师帮忙算了日子,八月初一适宜纳彩,那日等我去沈府提亲。”
还未等到八月初一,京里竟下了几个月以来第一场雨。
彼时朝堂里还在议政,大殿周遭闷热难耐,站着的众位大臣皆是脸颊泛红,流汗不止。
突然,天空毫无征兆的阴沉下来,滔滔不绝的大臣身子滞了滞,紧接着几轮闪电划过,一股带着湿气的大风吹开了殿门。
模糊间,众人听到滴滴答答的声音,像是落雨了。
傅煜珩拿着笏板的手紧了紧,气息难得带了几分急促。
似是猜到众位大臣所想,有小太监自殿外小跑向前,走到内务总管兼掌印太监甄公公身侧与他耳语几番,甄公公点头,转而告诉了小皇上。
小皇上面带喜色,没忍住站了起来,“得祖先荫庇,终于下雨了。”
大殿里顿时热闹了起来,还没等众人叩谢皇恩,一则突兀的声音立刻让小皇上变了脸色。
“张大人斋戒至今已有七七四十九日,如今上天都被张大人感动落雨,真乃大喜!”
说话的是礼部尚书赵冀。
而他口中的张大人正是当今内阁首辅张景焕。
张景焕淡淡瞧了赵冀一眼,撩袍下跪,“赵大人所言差异,微臣只不过是斋戒几日,如此小事,怎敢居此等功劳。今日落雨,乃是皇恩浩荡。”
话落,他额头触地,发出一声闷响,“感念皇恩。”
百官也跟着他撩袍下跪,齐声喊着“感念皇恩”。
小皇上面色险些绷不住,他额上青筋直跳,嘴唇抿的死紧。
还是甄公公在他身侧轻咳了一声,他才反应过来。
重新挂上笑脸,小皇上扬声道:“众卿平身。”
然而他心里到底还是插上了一根刺。
下朝后,傅煜珩与他同在御花园里赏雨,已经蔫下去许久的花木枝叶如今昂扬挺拔了起来。
傅煜珩把玩着手里的荷包,面带笑容,“皇上今日做的很好。”
小皇上的手紧紧扒着游廊的栏杆,因着用力,指尖泛白,隐隐还能听见指甲剐蹭木板的声音。
“呵,如今他一个斋戒四十九日,便能将求雨的功劳落在他身上。世子,你说朕这个皇上当的多窝囊。”
傅煜珩浅笑依然,“皇上可知‘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以作何解?”
这是《庄子·逍遥游》里的句子,太傅曾经讲过,是以小皇上答得飞快,“至人同物忘我,神人不建功业,圣人不求名声。”
说到最后,他又低声重复了最后一句话,“圣人不求名声……”
“看来皇上想通了。”傅煜珩缓缓点头,“人只有在某方面越缺乏什么,才会越渴望什么,如今他这般正是怕了的表现。
他怕皇上羽翼渐丰,他怕内阁的缺儿被六部争得头破血流,最终两败俱伤,他还怕那些潜在的力量。”
比如忠国公府。
傅煜珩收起荷包,看着池塘里已经略微上涨的水位,轻吁了口气,“如今这般,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