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甜醒来的时候,已是黄昏。
天空像是打翻了的颜料盘,自然地由浅橘色渐变为红色,棉花糖般的云也都烤红了。
叶甜深吸一口气。
景色真美啊。
睡了一整天,真舒服啊。
这样消磨时光实在太惬意,以至于叶甜不想起来,甚至还想直接睡到晚上,明天早上再起来。
直到烧鸡的香味钻进鼻腔,叶甜被香味勾的径直坐起来。
“这也太香了!睡什么睡,人生苦短,要多清醒才是!”
她拍了拍脸颊,利落地觅食去了。
饭厅里,叶姜氏正端着荷叶,切开捆绳,把里面的鸡装盘。
荷叶打开,鸡的香味混合着荷叶的清香,一股脑冒出来,门口的叶甜差点香得栽跟头。
她甜甜地叫了一声“娘”,接过叶姜氏手里的鸡,放在桌上。
“这么烫,可不能一直举着。娘,虽然你做的荷叶鸡独一无二的好吃,不过一烧就是一下午,会累的,以后少做点啦。”
说话的过程中,叶甜吞了好几次口水。
叶姜氏看在眼里,心道到底还是孩子,也没拆穿她,低低应了一声。
“好了,吃饭吧。我去拿碗筷。”
叶姜氏照例拿了三份,到了桌前才想起叶小咸不在家。
她笑得有些局促:“你看娘这记性……小咸出去游学,还当他在那屋看书呢。”
叶甜心里也是空了一块,不知该怎么安慰,低低唤了一声“娘”,又道:“一直在家里窝着也不好,不如吃完饭出去逛逛?吹着晚风,听听说书,也是一种乐趣嘛。”
叶姜氏也想散散心,点头答应。
晚饭后,叶甜挽着叶姜氏的胳膊,悠闲地漫步在古德镇街头。
天已经完全黑了,火红的灯笼逐一点亮,倒映在青石板小路上,好似细碎的金光。
“娘,你看那个风车,转得好快!”
叶姜氏笑得温柔:“你小时候就爱这些,每次见到风车就想买,你爹也纵着你,不论是不是一样,统统带回家。你把风车绕着床缠了一圈,说哪天风大,搬出去就能飞上天。”
……想法很丰满,现实很骨感。没想到叶小甜小时候还挺有点科学家思维,要是再给她个姐妹,说不定也能研究出飞行器呢。
只是现在,她是叶小甜,听到这些大人口中的趣事,不免有些尴尬,只能转移话题。
“娘,那边有说书的,我们去听听吧。”
“好啊。”
两人交了茶钱,在最后一排落座。
说书的已经讲了一半,看到叶姜氏,表情明显变了变。
“……方才说到,古德镇能人辈出,不少千古名将皆出于此地,今日老朽忽而想到一位故人。倒不是有多厉害,只是此人野心极大,能力呢,又赶不上野心,最终下场凄惨。唉,真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呐!”
说了半天都没指名道姓,也没说个具体,下面的看客被钓得有些着急。
“有什么故事?先生快说啊!”
“就是!古德镇向来民风淳朴,怎么会有这样的人?该不会是编的吧!”
说书先生“哗啦”一甩扇子。
“老朽说书几十年,只讲民间奇闻轶事,从不杜撰!若是不想听,你走便是!老朽退你茶水钱!”
“老先生莫气,年轻人口无遮拦,您别和他一般见识。快讲吧。”
方才质疑的年轻人就坡下驴:“抱歉抱歉,是晚辈一时心急,前辈见谅。”
说书先生“哼”了一声,呷了口茶,才继续讲。
“方才说的那人,五岁时父母双亡,衣食不能自理,饿晕在镖局门口。那时的镖局还是老镖头掌事,好心捡了他,管他吃住,还教他功夫。那人身板虽弱,内心无比坚强,其他人练一天就学会的,他第三天还喘,但是从来没说过放弃。
……每日第一个起来,最晚入睡。
和他一道学习的镖师都笑他不自量力,还当面嘲笑,说他只配留在镖局扫地。他也不反驳,直到三个月后的测试,惊掉众人下巴,拔得头筹。”
台下的观众听得入迷,不自觉“哇”了一声。
“他是怎么练的?我师父说身子弱天生不适合习武,这是千百年来没人能克服的铁律。”
“好问题!他是如何练的,具体不得而知,只是后来我和相熟的镖师闲聊,有人曾说,在深山撞见过那人与蛇族交易。”
说书先生只道“听说”,下面的听众已然当了真。
“蛇族!那不是用命换来的?”
说书先生合起折扇,意味深长道:
“为了头筹便能如此,此人当真凶狠呀。”
“那后来呢?”
“后来?后来老镖头很满意,破格让他提前走镖,跟着有经验的镖师走南闯北,见了不少世面,也学了不少人情世故。据说他还带了位手巧的娘子回来,据说即便是毛糙的粗线,经了她的手,都能变成巧夺天工的精美绣品。”
叶甜听得入迷,喝了口茶,等着说书先生继续讲天作之合的故事。
一旁的叶姜氏满脸心事,拉了拉她袖口。
“小甜,娘有点不舒服,想回去了。”
叶甜吓了一跳:“怎么了?哪里不舒服?要不就近找个郎中看看?”
叶姜氏摇了摇头:“夜间风大,可能是吹的,回去歇歇就好了。”
“好,我们回家。”
叶甜也没了听书的兴趣,搀着叶姜氏起身离开。
刚走两步,却被说书人叫住。
“方才我说的巧手妇人,便是各位眼前的——叶姜氏,而那位贪婪至极,最终毁了老镖头一生心血,至今下落不明的,便是她的夫君——叶朔!”
说书人走下台,绕到两人面前,挡住去路。
叶甜感觉不对,将叶姜氏护在身后。
“你让开!”
说书人的视线绕过她,落在叶姜氏身上。
“叶姜氏,你怎还有闲心出来听书?你心中可还记得被叶朔害死的镖师,那些镖师的亲人!李镖师才加入半年,家中刚出生的儿子就被叶朔害得没了爹!”
他转向众人。
“大伙儿说说,若是亲人害死了他人,可会愧疚?可会夜不能寐?可会寝食难安?……可会像她一般,才过一个月不到,便出来寻乐子?!要我说,叶姜氏和叶朔一样没有心!这样的人,就该被千刀万剐!”
“原来是这样……真不要脸啊。”
“本来听先生说妇人有一双巧手还心生羡慕,没想到巧手配了个蛇蝎心肠,呸!”
众人的骂声是一把把无形的刀,狠狠戳着叶姜氏的脊梁骨。
叶姜氏死死咬着嘴唇,憋了很久,转身吼道:“他没错!叶朔没有做那些事!你们凭什么往他身上泼脏水!让我赔我认了,可是为什么到他死都不放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