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傅家果铺倒闭后,雨街再没什么人路过。
只有街坊每日进进出出,偶尔有人感叹两句时运命也。
今日的雨街却格外热闹。
“听说了吗?雨街新开了一家拔霞供,今日早到,不收钱呢!”
“真的假的?天下哪会有免费的午餐?”
“听说叫什么‘赊饭’,吃多少都成,不要钱!不过日后如何就不知道了。行了!别问那么多了,快点走,再不去没有啦!”
说话间,妇人拉着另一位妇人小跑着往雨街的方向走。
景巡被按在家里,有几日没出来了。今日好不容易躲过景运丞的眼线,听着耳边的消息,既陌生又好奇,还有点小失落。
雨街不是叶小甜的铺子吗?什么时候开了拔霞供?还免费?这次又打得什么主意?
可他这么多天没出现,叶小甜不仅不闻不问,还把自己的事情做得绘声绘色……全然没有把他放在心上。
这份事业心倒是难能可贵。
他喜欢的人,果然优秀。
这样想着,景巡由阴转晴,把叶甜和莫知节的事情抛在脑后,只想着快点见到叶甜。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都好。
他哼着小曲,随着人群往雨街走,路上还买了些叶甜爱吃的糕点蜜饯。
宫掌柜自然也知道了“赊饭”的事。
“嘁,想用免费的手段招揽主顾,想法不错,可惜人再多,食材也不够。想要超过之前的营业额,除非把饭菜价格翻倍!”
他猛地从摇椅上坐起来,转向报信的小厮。
“该不会真翻倍了吧?”
小厮哆哆嗦嗦地答:“没、没有,价格没变,只是进店可以选择‘赊饭’或是正常付银子,‘赊饭’也是限制人数的,坐满了便不可再进了。”
宫掌柜“哦”了一声,又躺回摇椅里,“哗啦”抖开扇子。
“那无所谓,翻不起什么风浪。更何况,明晚有她们好受的。你回去继续盯着,有什么新消息即时来报。机灵点儿,这次做好,回来让你做掌事!”
“多、多谢宫掌柜!”
小厮喜出望外,过门槛的时候绊了一下,掉了一只鞋,高兴地捡起来穿上继续跑。对宫掌柜画的饼深信不疑。
宫掌柜翘着脚,扇着风,悠闲地吃了块冰凉的瓜,休息爽了才慢悠悠地坐起来。
“哎呀,给弓大人报喜去喽!”
-
正值中午,叶甜的铺子坐满了人。
只是有些桌点的明显不正常。
比如角落的妇人,明明只身一人,却点了三个兔肉锅和一个羊肉锅,汤都快煮没了,还没有一锅见底。
她左右张望,趁没人注意,偷偷从桌下拿出个盆。
边打包边小声嘀咕:“有便宜不占,不是人。”
大部分“赊饭”的人,与她有着同样的心理,都点了超出饭量两倍或三倍的食物。有的打包带走,有的干脆剩下。反正不花钱,也不在乎什么浪不浪费。
景巡本想来恭喜叶小甜开了新铺子,可看到这样的景象,心中有些不悦。
虽生在大户人家,锦衣玉食,可他喜欢种果树,深知一果一蔬得来不易。更不要说养来吃的兔子、羊。他们浪费的不仅是食物,还是饲养者背后日复一日的心血。
所以见到叶小甜时,景巡的表情不似往常随和,倒是带着点脾气。
他冷着脸把手里的吃食丢进叶小甜怀里。
“喏,给你带的。若是吃不完分我些,不要浪费了。”
叶甜没注意到他的情绪,随口调侃:“贾公子莫不是落魄了?要不要我接济你,请你吃顿火……拔霞供啊?”
“不必了。”
景巡怕她误会,又解释,“只是看外面的食客大多浪费,心中有些不悦。每个菜也都是掌勺师傅的心血,若是他们看到,定然也不会开心吧。”
叶甜一愣。
这几日听多了不要顾及道德的言论,景巡的话宛若一股清流。
她放下算盘,看着景巡,生了细细盘问分析的心思。
“你家里不会浪费食物吗?”
“不会。每餐饭定要按人数估计,宁少勿多。每周按时采购,我爹……每周都会看账本,也会亲自去地窖检查。凡有吃不完的,若是蔬菜,便会做成腌菜,若是果子,则做成果酱。若是肉……会挂在檐下风干,施粥的时候加进去,颇为美味。”
景巡脸颊微红。“我只是尝了一点,并非与需要接济的人抢吃食!”
噗,还真是一股清流!
叶甜笑的同时,也迅速地反思了一下。
为了达成目的,这几日确实会浪费不少食材。没被动过的还好,挑挑拣拣,送给吃不饱的人,也算是功德一件。
就怕有些人顽劣,给里面加了料……
“你说得对,粒粒皆辛苦。这样是不好,只是今日浪费已成定局,我回去想想,怎么才能在不浪费的情况下达成目的。”
“不不不……”景巡连连摆手,“我不是想要你改……只是刚才我怕……怕你觉得我语气不好才解释的。你有你的行事方法,经商者若是拘泥于小节,反倒会被掣肘。这个道理我懂。”
叶甜被他绕得一头雾水。
“所以你是想让我不要浪费?还是不在乎,随我心意?”
“在我看来,两者并不冲突。毕竟你问了我,定会做出权衡。只是最后结果如何,我绝不干涉。
方才解释,只是我想我们之间,有什么都该说出来,而不是藏在心里。这样即使有意见相左的时候,也可以心平气和地做下讨论,而不是争吵。”
这番话乍一听是在解释,稍微琢磨就能品出点暧昧。
什么关系的人才需要坦诚,又是什么关系最怕争吵。
一切不言而喻。
叶甜轻咳一声,岔开话题:“贾公子可有吃饭?不如留下来尝尝兔肉火锅?”
虽不是第一次被拒绝,景巡不免有些失落。
只是想到叶小甜没有再说什么伤人的话,反倒是留他吃饭,顿时感觉到希望,自己把自己哄好了。
“下次吧。等这家馆子挂上属于你的招牌我再来。我还有事,先走了,祝你成功!”
景巡背着手,摇晃着出了门。身上轻薄的纱随着动作在空中晃悠,像雀跃的蝴蝶。
叶甜感觉更看不透他了。
来的时候不高兴,走的时候好像吃了蜜一样。真是小孩子脾气。
她敛了心思继续算账。
今明两日没什么特别,若是加以宣传,来的人应该都差不多。这样算下来,两日亏损的,至少是光玉楼先前营业额的一倍。
等明日传到宫掌柜耳朵里,定然笑得合不拢嘴,说不定梦里就开始数钱了。
可惜呀,他不知道,亏得越多,她们的胜算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