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音山上一个凉爽的夏夜,山风吹过耳畔,夏蝉与夜莺交歌,天上一轮明月格外耀眼,映照着青翠的山林和潺潺溪流。云泽月来到后山的一处崖边赏月,正看得心情渐入佳境,一道有些突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里很高的,摔下去一定会变成肉饼,你可别冲动啊!”
云泽月闻声回头,陌上君正站在自己身后满脸担忧,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站的位置,是有点太靠边了。“我没想跳,只是来看风景的。”
“谁家好人看风景站在那种地方啊?”
“我就站在这种地方看。”
“你要是有什么心事,要不跟我说说?”陌上君尽力克制着腿软站在离云泽月不远的地方,“你在这儿看月亮,难道是想家了?不过五年之期未到,学生是不被允许下山的。”
“我知道,但并不完全是。”
“那要不你和我说说你的事,我也和你说说我的事。”
云泽月抬眸看了眼旁边的陌上君,明明年纪和自己差不多大,但总是给人一种很平静很安宁的感觉,这个人像长辈一样让人感觉很可信。
陌上君坐了下来,语重心长地道:“你年纪还小,未来还很长,还有很多机会见过万千世界大好河山,烦心事总会过去的……”
云泽月看着他滔滔不绝的样子不耐烦地皱了皱眉,“你怎么年纪轻轻就一把年纪的样子?讲起话来老气横秋。我现在还不想死呢,我连仇都没报。”
“报仇?你这个年纪本该有别的事要做啊……能和我说说吗?”
……
过往的故事夹杂在风里,吹走两人的思绪,陌上君听完许久没有说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那你这三年,一直都在为此做努力?”
“对,我在努力恢复身体的同时每天都拼命的训练,我怕我进步的速度赶不上我死亡的速度。”云泽月顿了顿继续道,“那你呢,因为想家所以来看月亮?”
陌上君低着头沉默了一阵,神色看起来有些哀伤。“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其实——我是从另一个世界过来的,”云泽月从听到这几个字起皱着的眉头就没松开过,然后陌上君滔滔不绝地讲起了所谓“另一个世界”的各种感人励志的故事,就缺把“你要向前看,要坚强”几个字写在脑门上了。
“为什么给我讲这种故事?”
“因为——你很像我的女儿——等等,你拔剑干嘛!有话好好说!”
云泽月也坐了下来,两人的影子被月光拉长,就像两座孤独的石像。
“你下山之后有想做的事吗?”
“我啊,说起来,在很早的时候我真心想过,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可是后来我发现自己只是千千万万普通人中的一个,我能做的,只有尽己所能地活着。”陌上君停顿了一下,他转头看着云泽月说道:“但是我感觉你和我不一样,你能做到很多事,你还能走很远的路。”
“我劝你不要寄希望于我,先不说我有自己的事要干,你自己根本不是你所想的那样平庸,不要妄自菲薄,毕竟焚音山从来不出废物。”
陌上君失声一笑,“说起来挺可笑的,我有一种莫名其妙的预感,我大概活不到下山了。”
云泽月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看了他一眼,“是挺莫名其妙的,跟你的故事一样莫名其妙。”
陌上君突然站起了身,他的眼睛里好像有一个小小的火苗,“要不咱们打个赌吧。”
“什么赌?”
“你不是觉得我的预感是无稽之谈吗,咱们就打赌我能不能活到下山那天,我赢了,你就带着我的念归去做一些报仇之外的事,你赢了,我就给你当两年厨子,不但给你免费做饭,还给你当手下帮你完成你的大业。”
“我对你做的饭没兴趣,对让你做手下更没兴趣,毕竟以你的三脚猫功夫只能给对家送人头,你还是老实的干点别的吧。”
“别啊,我的厨艺真的很好的!”
两人在悬崖边吹了很久的风,吹的陌上君都有些困了,他的头不受控制的向前点了一下,整个人险些掉下去。
云泽月眼疾手快的拽住他的头发,清脆的“嘎嘣”一声,陌上君险些以为脖子要断了,云泽月另一只手揪着他的后脖领把他拽了回来。陌上君被衣领勒的面色通红,他扶着脖子咳嗽了好几声,头发也散了,原本束发的木簪不知掉到了何处。
“咳咳咳——刚才没摔死倒是差点被你给弄死了——咳咳——”
“那要不我把你扔下去”
“不了不了!”陌上君连忙摆手,“多谢女侠方才的救命之恩。”
“发簪我以后会还你一个新的,我先走了。”云泽月迈步向后面走去,“故事讲的不错,下次再给我讲吧。”她的声音越来越远。
晚风吹起陌上君的衣角,他看着云泽月远去的背影自嘲地笑了笑。
明明自己是来自杀的,怎么反倒给别人做起心理建设了。
——
我来这个叫做焚音山的地方快半年了,总是无法适应。最近的日子我常常想起故乡,我不知道到底为什么会是自己这种人被选中来了这儿,我与这里格格不入。
我没有出众的文学才华,也没有练武的天赋,药理和机关更是一窍不通,真要说我有什么长处,大概就剩一颗赤诚的心,但是真诚在这里一文不值,我以后的路好像一眼就能看到尽头。
通政一百三十二年,三月十一日,陌上君记
我最近参加了一个团队赛,队友都是很好的人,在他们身上,我好像感到一种温暖的光。或许,他们就是那些所谓的特殊的人吧。
通政一百三十二年,五月二日,陌上君记
最近不知为何,心情越来越低落,我有一种预感,我大概是命不久矣了,真是莫名其妙。
其实我想过,要是用那种方法离开这里,是不是就能回去。
我也很想做成一番大事,可惜我太没用了。
我想回家,我真的,好想回家。
通政一百三十二年,五月三十日,陌上君记
今天,本想去后山自杀来着,刚走到悬崖边就看见一个人影,刚开始真的吓了我一跳,我下意识就想去救她,完全忘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当我后知后觉的站起来,好像又不太想死了。
通政一百三十二年,六月十三日,陌上君记
我们赢了比赛,这是我第一次在这里感到由衷的高兴。谢群说,当初赫连台答应帮忙的的条件就是帮他在藏书阁找一本书,我想起赫连台第一次来这里时和长老们发生的矛盾,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讨厌这种预感。
通政一百三十二年,七月二十四日,陌上君记
友陌上君故,与沈怀玉葬于火海。赫连台带走了那本书,或许,他会去魅魆。
我带走了陌上君的念归,他还留下了一本手札,手札的内容只有最近一年的,很奇怪。我问过别人,他已来此地四载,许是他今年才想起要记下以前的事吧。
通政一百三十二年,八月五日,云泽月记
——
在这本手札的第一页写着这样几句诗:
盈盈山海兮,熔我旧梦
迢迢大路兮,归我故乡
字迹清秀娟丽,端正工整,只是落了几滴水渍,晕开了几处浓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