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店里装饰还挺独特,雅俗共赏的。”司徒枫一进来就欣赏着墙上挂着的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看起来像是从垃圾堆里随便捡了几样拼凑在一起的。尤其是挂在窗边的那从兰花,开的娇艳欲滴,再一转头就是一个斜挂在墙上的锄头,像是谁刚从地里刨完土回来随手就挂那儿了。
至于那个用各种各样大花布拼在一起的看不出是个什么玩意的东西也不重要了,就那个挂在墙角的车轮子,怎么看都像是硬从车上卸下来的。
最显眼的还是墙上那个牌子,歪歪扭扭的写着:取用斟酌,切勿浪费。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如果不听,请看另一面。司徒枫好奇地翻过去看,一行用红色墨汁写着的同样丑的字:敢随便浪费头给你打掉!
司徒枫:……难道是用那个锄头打?
商雨迟喊了店小二过来:“小二,要一个单间。”
“看什么呢?”师九川凑了过来,“哦,这个啊,和外面的牌匾一样,他们老板自己写的。”
“这字真是丑的有一定水准。”
“人家就这风格。”
“可我怎么总觉得这字好像在哪儿见过。”
“哎呀,你一定是记错了!走走走,快上楼了!”说话间司徒枫已经被师九川带到一个单独的隔间里,慕云景和商雨迟已经选好了菜,正等在里面。
司徒枫环顾了一圈,道:“老廖呢?不和咱们一起吃吗?”
商雨迟:“老廖还有别的事,就不和咱们一起吃了。”
师九川把司徒枫拉到桌前,道:“赶紧坐吧,这家店可是开了三年的老店了,在城里还挺有名的。”
司徒枫:“三年也叫老店。”
师九川:“咳咳,不要在意这些细节,好吃就行了。”
蒸腾的热气裹挟着香气很快充满了整个房间,锅里红色的汤油咕咚咕咚的冒着泡,各种美味诱人的食材在里面翻滚着,外面夜色将临,气温也开始下降,这会儿吃古董锅也不会太热。
外面行人来来往往,没有一点要减少的意思,司徒枫随意的瞥了一眼,一边吃一边道:“之前听闻悬离城晚上会有夜市,看来果真热闹非凡,外面的人都不曾少过。”
师九川道:“那是当然,我们这边除非特殊情况一般都没有宵禁的,而且到了晚上,这店里的人会变得更多的,到时候要是再来恐怕要排队了。”
商雨迟喝下一口酸梅汤,心满意足地靠在椅背上,道:“发明古董锅的人真是个天才,吃完心情都好了许多。不过这名字倒是取得奇怪,怎么跟古董扯上关系了?”
慕云景轻笑一声,道:“你看那锅里冒着的泡泡,发出的是什么声音?”
商雨迟重新坐起身仔细盯着锅里看了一会儿,恍然大悟的道:“原来是‘咕咚’的谐音啊,之前都没怎么注意过。”
师九川起身道:“我吃好了,先回去了,明天还得去正法堂。”
慕云景也跟着起来,道:“我也好了,和你一起走。”
商雨迟咽下一口五花肉,朝两人招招手,“再见。”
司徒枫也道:“再见。”
房间里的热气散了一些,司徒枫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坐回桌前。
“你打算什么时候进王城?”
商雨迟盯着锅里的热汤,顿了顿,道:“明早吧,你今晚就住在公主府,我明天直接带你进去。”
“明天?会不会太急了些?”
“归延的使臣恐怕早就收到了我进城的消息,一再拖延恐怕会生变,我得先进宫了解清楚情况。怎么?你还有别的事要做?”
“那倒也没有,早点办完事,我早点回龙游。”
——
慕云景跟着师九川走了一路,都快走到师九川家里了。
师九川猛地停下步子,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去看慕云景,“这都快到我家了,你怎么还不回去?”
慕云景淡淡的瞥了他一眼,继续往前走。“就是要到你家。”
师九川顶着满头问号赶紧跟上去,只听得对方再次开口道:“咱们好好聊聊魅魆的事,聊聊,云泽月的事。”
师九川颇为心虚的闭了嘴,乖乖跟在身后。
“哥哥姐姐,要买花吗?”是一个小女孩甜甜的声音,两人闻声回头,面前站着一个个子小小的姑娘,她身上的粗布衣服看起来很旧,臂弯处挂着一个大竹篮,里面满是各种新鲜的花,五颜六色的混在一起,开的十分娇艳。
师九川赶忙道:“这个白衣服的是哥哥,不是姐姐。”
小女孩再次抬头看了眼那个穿白衣的哥哥,长得这么好看,居然不是姐姐。
“那两位哥哥,要买花吗?今天是百花节,送花可以表示祝愿的!”
小小的女孩抿了抿干涩的唇,一双眼里满是期盼,师九川看了看她布满伤痕的手,温柔地笑道:“那就来两支吧。”
慕云景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看师九川从花篮里挑了两支花,笑盈盈地递过来,“百花节,送你的花。”
卖花的小女孩已经走远,慕云景淡淡的瞥了眼他手上的花,道:“两支都送我?”
“对啊,双倍的祝愿,有我这种朋友,是不是很幸福?”
“一般吧。”
“我给你戴上。”
慕云景下意识退了一步,却还是没避开师九川的手,不一会儿,他头上就多了两朵娇嫩的花。
慕云景想上手去摘,却被师九川拉住,“挺好看的,别摘啊。”
慕云景只好无奈地叹气,“我都戴了,你戴什么?”
师九川淡淡地笑道:“我不适合这个,你在心里祝福我就够了。”
慕云景转身道:“赶紧走吧,天都黑了。”
看着慕云景的背影,师九川脑子又开始乱了,今天就告诉他的话,他要是拒绝和云泽月的合作,他该怎么办呢?
他低头去看手里的一张小小的字条,那是刚才卖花的女孩给他的,上面有着和那家古董锅店里一样丑的字:任务。
简单的两个字在他心里激起千层浪花,明明早就决定好要走什么样的路,怎么现在又犹豫了。
“走啊。”慕云景回头去喊呆在原地的师九川。
“来了!”师九川立刻跑过去。
——
商雨迟带着司徒枫走过承平街,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大街上许多人不论男女老幼头上都插着一朵花,还有不少提着花篮卖花的人穿梭于人群。
看着眼前这一幕的商雨迟道“差点忘了,今天可是百花节!”
司徒枫站在来往的人群中间,一时看得有些失神。灯光照亮了整条大街,来来往往的人有说有笑,明明周围很热闹,他此刻却觉得心里好似空了一块,灵魂不知飞到了哪儿去,只留了具躯壳。
“司徒?你怎么又在发呆?”
“没什么,只是,想到故乡。今年的百花节,许多人要在战火中过了。”
商雨迟听的一愣,放缓了声调,道:“那不如,买些花,给你家乡的人祈福?”
司徒枫往商雨迟的手上看去,她手里已经拿了满满一篮的花,“这些给你,刚才你发呆的时候买的。”
司徒枫愣愣的接过花篮,目光久久地停在花上面。
“就知道你一直放心不下龙游,这一路上你都心事重重的。”
“多谢。”司徒枫十分真诚的道谢。
周围的人忽然拥挤起来,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蜂拥而去。
“殿下,小心!”
廖折的身影闪过商雨迟身侧,随着一声清脆的声响,一个白瓷花瓶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商雨迟和司徒枫抬头看向高处,二楼的护栏上还有许多这样的花瓶,不过都被绳子牢牢地固定着,只有某一处还残留着一些断裂的绳子。
廖折迅速飞身上去,仔细看了几眼后回到了两人身边。
“有人故意割断的,人已经不见了。”
司徒枫道:“应该是对这里的地形比较熟悉的人,不然不会跑得这么快。”
商雨迟微微蹙眉。道:“可他们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总不能是想靠一个花瓶杀了我。”
“或许是警告?”
“警告……”商雨迟眼中暗波流转,忽而又笑起来,“老廖,前面那些人都去哪儿了?”
廖折道:“正是每年百花节的花魁游街。”
“花魁啊,还是之前的那个白梦回?”
“是。”
人群还在往前涌,没人注意到这个角落里发生的一切。商雨迟的目光穿过人群,仿佛盯着什么东西般,“天下第一美人白梦回,看看也无妨。正好司徒你可以看看我们白川的特色,接到花魁绣球的人可以接受花魁的亲自簪花,还挺有意思的。”
“行啊,反正还早。”
“殿下,你是要引那些人出来?”
“我大概猜出是谁做的了。他们想让我乖乖地做笼中鸟,我偏不遂了他们的意。”
——
慕云景在一家小院门前停了步子,师九川乖乖的上前开了门,做出请的姿势。
“慕公子,欢迎光临寒舍。”
慕云景大步迈进门内,“好好说话。”
师九川关好了门紧跟其后,“行,我好好说。”
进了屋内,师九川与慕云景面对面而坐,好像空气都凝固了几分。
“要不我先给你泡壶茶吧。”师九川说着就要起身。
“坐下,不用茶,直接讲吧。”
师九川低了低头,还在做思想斗争。
“院子周围有我的人守着,不会有耳目。”
师九川抬头,与慕云景平视,他看不出对方眼里现在究竟是什么情绪,只是觉得心头一颤,一段不算久远的回忆涌上心间,他莫名的红了眼眶。
“你,”慕云景顿了顿道,“实在不想说,就算了吧。”
“我没事,只是眼睛有些酸。”师九川深呼了一口气,释然的看着慕云景。
“你还记得,三年前与乌燕那场战争吗?”
“记得。当时正法堂的一些执令官被外派出去,你就是其中之一。”
“那时,群沙之征已经结束,乌燕国师赫连台被俘,战场局势已经开始有了大的转变。我被派往下谷川去守邶城,那里是龙游与白川相接之地,紧邻着乌燕的帕里维亚沙漠。那片地带原本刚被收复,乌燕的主力军更多的专注于魅魆战场。然而我刚到任的第三天,突然从东南方出现一支军队攻城,我们的后路也被截断,没有援军,几乎等于一座孤城。”
“朝廷当时的决定是,放弃我们,弃车保帅,我带着城中不到一千的士兵在他们的强攻下守了两天,人几乎要死光了,我真的有种错觉,好像我早就死在那儿了。云泽月当时是乌燕起义军将领之一,她听闻邶城被困的消息,又正好在离邶城不远处扎营,于是就带兵来了。”
师九川的声音很平静,好像他讲的只是别人的故事。
“我第一次见她是在敌军进攻的第二天晚上,她孤身一人闯入我的营帐,我还以为是敌军,还和她打了一架,其实就是我不过两招就被她擒住了。然后她告诉我,可以帮我击退敌军,需要我和她配合。我们确实击退了敌军,但很快又陷入另一个困境,我们重新被三方军队包围了。”
“当时的叛军?”
“对,叛军和乌燕王派出的围剿军。她当时本来可以走的,但却坚持留下来和我一起守城,因为城中还有几千百姓没办法撤出去,若她当时离开,整个邶城的人恐怕都要成为亡灵,你大概也见不到今天的我了。”
“这个我知道,当时只是听说有一个叫云泽月的人带了几百人和你们一起守城,围攻邶城的却有三万人之多,她和你们守了整整五天才等到援军,不过据说是援军赶到时,她已经战死在城外的尸山血海里。所以在魅魆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时,我并没有联想到这个人,直到金鳞岛上那一回,我才想起来三年前的这件事。”
师九川看着慕云景顿了一顿,继续道:“我们的人很快就消耗的差不多了,对方攻势很猛,我看着城外乌压压的敌军,早就觉得没有希望了。但云泽月不这么想,她每天都鼓舞士气,四处奔波,直到后来亲自应战,哪怕已经是宗师级别的她,面对排山倒海的敌人,也会精疲力尽。我站在高高的城墙上,就那样看着她的背影,一会儿埋没在人海里,一会儿跌倒在血泊里,直到她的影子完全消失在我的视野。”
“我那时候在想,明明是一个和我们毫不相关的人,现在却可以拼了命的挡在我们面前,这个人,也许脑子有病吧。”
慕云景在桌下的手紧握着,指甲钳进了肉里,他看见坐在他对面的人,好像一面随时要碎掉的镜子。他多想当时自己在他身边,这样也许可以帮他分担一些痛苦。他本想伸手去安慰师九川,却又压下了手。
只听对面再次开口道:“后来我又想,我想成为她的部下,追随她。”
师九川的眼里闪烁着坚韧的目光,他道:“我想成为她的刀刃,为她开拓前路,我想追随她的信仰,就像追随她那样。”师九川顿了顿,认真地盯着慕云景的眼睛,道:“你说,我是不是也脑子有病了”
慕云景看着眼前人的眼睛,许久没有说话。他忽然一低头,像是被眼前的人气笑了,“确实像是脑子被门夹过,”他抽出腰间的扇子在师九川脑袋上狠狠敲了一下,“笨蛋,这些事怎么不早点跟我说。三年前你一从战场回来整个人就跟个闷葫芦似的把自己锁在家里,什么也不肯说,现在真是脑子被闷出问题了!”
慕云景虽然嘴上骂他,却没有多少生气的样子,“所以,你真的已经决定为她做事了?”
师九川点点头,“是。那你,会答应与她的合作吗?”
“我要是不答应,她会让你灭我的口吗?”
“不会,但是我会带你离开白川。”
慕云景忽然笑了,道:“你知不知道,如果我答应她,就等同于背叛白川。”
师九川沉默不语。
慕云景一遍遍地用手指摩挲着手里的扇子,良久,道:“合作,我接受了。”
师九川眼里终于多了一丝清亮,“你答应了!”
“我后来也调查了一下,发现她真的不简单,整整三年的谋划,布局天下,而且已经拉拢了乌燕的势力。与她合作,或许并不是坏事。我不仅是个郎中,还是个商人,有利可图,值得一试。”
师九川将慕云景送出了门,久久地看着对方渐行渐远的背影。
“对不起,云景。”在慕云景看不见的地方,师九川喃喃道。
慕云景拐过巷子口,在原地站了好久,巷子的另一边是同样看着夜色发呆的师九川。不远处的街道似乎十分热闹,但他一点也不感兴趣。
认识五年了,师九川怎么还跟个小孩似的。
“真是个榆木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