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政一百三十三年,夏,正值百花节将临。
天上的黑云低的几乎要压碎城墙,四处冷风狂吼,冷的不像夏天。
邶城,下谷川要地的第一层重要关卡。郡安王商远卿早就察觉到军中出了叛徒,于是决定以邶城作为诱饵,清理内患,同时将兵力众防设在第二层关卡,与龙游联合将其剿灭。
既然是作为诱饵,城中几千百姓自然是没有被撤出。师九川也是他们定好的牺牲品之一。
一个一心报效国家的有志青年,誓死都守在城内,最后不幸被叛军杀害,多么完美的结局。
同时这个消息也传到了驻扎在下谷川五十里之外的云泽月那里。
下谷川是一处要地,若是失守,恐怕会有麻烦。云泽月传信回了乌燕,简单跟缇妲耶罗讲了下情况,于是率兵前往。
师九川到任后很快就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但是等他反应过来时,后路早就被切断了。幸好那天,他见到了那个人。
……
击退攻城的敌军后,师九川和云泽月站在高墙之上远眺,这样的天气,实在是令人压抑。
“多谢云将军出手相助,师某感激不尽。明日白川的援军就到了,将军可不必再忧心此处了。”
“都是盟友,不必谢,若是此处关卡被打开,乌燕残部趁虚而入,到时候可就不是失去一两座城那么简单了,我只是为大局着想。至于离开的事,先不急,师大人不介意我们在这儿多休整一天吧?”
“当然不介意。”
师九川其实本来就是要说服她多留几天的,毕竟现在城中局势不稳,人心惶惶,更何况,他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或许对方也察觉到了。
面前这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年轻姑娘,像一个看不透的深渊。这是他第一次与宗师级别的人接触,这人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多么超脱世俗,了然尘外,反而更像是个不得不负重前行的普通人。
城中局势瞬息间风云万变,前来的援军突然暴起,城外重新出现了敌军,一切都像是蓄谋已久。只是各人存着各人的心思,他和云泽月,都是被算计的人。
一个是被无情抛弃的棋子,另一个是某些人想除去的阻碍。
“邶城被困已成定局,你现在走还来得及,咱们本就素不相识,你没必要把自己搭在这里。”
“那你呢?明明都被这样算计了,为什么还留在这儿?”
“……我是白川的将领,我来这里,不只是为了守一座城,更是为了这一城百姓。他们已经被当作棋子抛弃一次了,我不能抛弃他们第二次。”
云泽月望着城下穿梭于废墟中忙碌的身影,目光深沉,她用十分平静的语气说道:“我走,你们一定会死,我不走,你们还有活路。在援兵到来之前,我会一直守在这儿。”
“为什么?”
“我留在这儿,是为大局,不只是为你们。”
呼啸的风声吹过耳畔,他好像什么都听不清了,只觉得眼前的人好像越来越模糊,直到漫天的厮杀声归于寂静,一片尸山血海里,云泽月执剑立于风中。可惜只看得见背影,不知她现在脸上是怎样疲惫的表情。
天空中雷声滚滚,他想,终于要下雨了吗?
“我和你一起去。”
“不行,你得留在这儿,城里要有人守着。”
“就算你是宗师,那么多人,你杀不完的!”
“现在没有别的办法了。”云泽月低下头,道:“你帮我个忙,过几天就是百花节了,若你得以脱身,能否替我给我那些死去的将士们献花祭奠一下?”
“好,我答应你。”
这场雨终于还是来了,冰冷的雨水冲刷着大地上的血迹,淹没了震天的厮杀声。
……
秦科带领黑骑营杀入阵中时,远远的就看见一个人影静静地立在那里,等他走近时,还没来得及看清这人的样子,对方就浑身脱了力倒了下去。
“大学士,此人似乎尚有生息,但是伤势过重,就算久了恐怕也活不长久,要救吗?”
司徒烨目光冷冷的扫视过地上躺着的云泽月,冷漠地开口道:“没记错的话,这个人是乌燕起义军的,是叫——云泽月?此人实力不低,也算是个人才,以后或许可堪大用,救吧。”
……
“大人,三十九路百杀军将领宋臣有要事求见。”
司徒枫挥袖退避了众人,独自坐在椅上品着茶。宋臣身穿战甲,带着一身的寒气入了营帐。他脸上已经干涸的血迹十分显眼,头发也有些凌乱,似乎匆忙赶来的。
“大人,”宋臣恭敬地行了礼,走近司徒烨身边,道,“二皇子殿下已经带兵从魅魆离开了,要派人去杀了他吗?”
“不必,二皇子萧默常年驻守边关,一般人近不了身,先不急着下手,此事从长计议。太子那边情况如何?”
“我现在已经成为太子明面上的门客与人脉,上次暗杀事件之后他已经很信任我了。他开始允许我经常出入宫中为他做事,按照您说的,我开始诱导他一步步失去对陛下的信任,陛下本就生性多疑,若他察觉太子殿下与他离心,以他的行事手段,未必不会对自己的亲儿子下手。”
“想办法尽快掌握太子那些门客的把柄,得让他们知道,何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属下定当竭尽全力。”宋臣略微犹豫了一下,缓缓开口道:“属下斗胆,大人前几日救的那人,可是乌燕起义军将领之一的云泽月?”
司徒烨原本把玩着茶盏的手一顿,缓缓将那杯子放到桌上,沉沉的目光盯着身旁正低着头的宋臣。
“我早就派人封锁了消息,你是从何处得知?”
“回大人,是,是李青玉派人传信与我,托我问问大人。李青玉曾与我有救命之恩,所以……”
司徒烨冷声打断了他,“好了,也不是什么大事,我不会追究,但也不希望还有下次。李青玉,怎么说的?”
“李青玉传信说,此人是青玉庭一员,希望大人护她性命,找个地方安置即可。他还说……”
“还说什么?”
“说,您要是有朝一日想见他了,用那枚玉佩传信与他,他自会前来相见。”
“……知道了,退下吧。”
宋臣将要走出营帐之时,忽然回头道:“司徒枫此刻就在营外候着,大人要去看一眼吗?”
司徒烨沉默地盯着茶杯,目光更沉。
“来日总会相见,现在不合适。”
宋臣心下了然,转身出了营帐。
营地外,司徒枫高坐马上,等待着宋臣从里面出来。今天的天气很好,不久前刚下过雨,空气很清新,周围的一切都清亮清亮的。
宋臣一出来就飞身上了马,随即掉转马头沿路而去,司徒枫和随行的将士紧跟其后。
司徒烨最终还是来看他了,他站在一处角落里远远地看着司徒枫的背影。从小就长在父爱与家庭的温床里的小孩,现在已经瘦的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纵使是离家待在焚音山的那些年,也不曾有过如今这般模样。
……
“大人,云将军不让任何人近身,正在自己运功疗伤。”
司徒烨站在营帐外,面色冷峻,青色外衫衬得他周身气质愈发的清冷。
七原站在他身侧,身着一身周正的黑色军服,腰间挂着黑骑营的令牌。他冷声开口道:“她不是伤得很重吗,还能自己运功疗伤?”
“这……属下不知。”
司徒烨没有说话,只是眼神示意七原掀开了帐篷,随后两人走了进去。
帐篷内充斥着一股雄厚的内力,隐隐约约中还带了点凌冽的杀气。七原立刻警惕了起来,环顾四周,只有一人简单的盘坐在卧铺上,正在运功。
司徒烨看向正在运功之人,正是前几日伤的半死不活的云泽月,这种特殊的内功似乎有一种独特的治愈能力,但仅限于内功的主人,他自身接触到这股内力时,感觉到的只有杀气。
云泽月只简单地穿了件白色里衣,头发都是散乱的,额头上还渗着细密的汗珠。她察觉到进屋的二人,缓缓收了外散的内功,睁眼抬头,便瞧见站在不远处的司徒烨和七原。
云泽月稳稳地起身,面色已经好了许多,她行礼道:“多谢大人出手相助,云某感激不尽。 ”
司徒烨踱步到椅子旁坐下,淡淡的道:“从战场上把你带回来的是秦科,医你的是郎中,真正救你的还是你自己,我没做什么。”
云泽月坐在司徒烨对面,轻笑道:“谢总归还是要谢的,不知大人可愿告知姓名?”
司徒烨道:“龙游,司徒烨。”
云泽月听闻这个名字先是一愣,随即立刻从脑海里回想起这个名字。“司徒枫是你弟弟?”
司徒烨毫不否认:“是,你知道我?”
云泽月:那家伙一闲下来一天能念叨八百回,不知道才怪。
“以前在焚音山上听他提过。”
司徒烨略微一顿,道:“看你这样子,伤好得差不多了?”
“是差不多了,不知外面现在形势如何?”
“乌燕王的残部已经清理的差不多了,你的起义军同伴缇妲耶罗·塔兰,已经接管了乌燕,其他各部已经开始撤军了。”
“撤军了?邶城情况如何了?”
“邶城情况很好,不枉你坚持那么久。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是回乌燕,还是——去魅魆?”司徒烨眼中闪着一丝试探的意味,他表面看似平静,其实一直在观察云泽月的反应。
云泽月微微一顿,“李青玉果然找你了啊。”
“不知云将军有没有兴趣和我合作?”
“那我可得先听听是什么样的合作了。”
——
“将军,咱们直接回龙游吗?魅魆的事不管了?”司徒枫站在河边,清洗着手上的血污,随后往水囊里装满了水,轻轻抚摸着正在低头吃草的马儿。
宋臣坐在一块石头上,一边擦拭着刀刃一边道:“魅魆那边的事青玉庭接管了,不用咱们操心。”说着抬头看了他一眼,继续道:“你资质很好,不像其他的那些娇生惯养的贵公子,是个好苗子,可惜,你这个好苗子我留不住了。”
司徒枫闻声一怔,他努力的克制着自己焦躁急切的心情,平静的道:“大人要赶我走吗?”
宋臣没有抬头,手上却是一顿,“不是我要赶你走,是你要被调到别的地方了,说起来,你应该不陌生。”
司徒枫心里隐约有了一个答案。
“大学士向陛下进言,要调你去黑骑营。黑骑营目前只有一个右统领,左统领之位空缺已久,让现在战功赫赫的你去,再合适不过。”
司徒枫沉默着,脑海里浮现起一个人的背影。
父亲,我终究还是要走你走过的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