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章 革命(1 / 1)

平凡的尽头 李艺博 4542 字 13天前

说说笑笑,门口又进来个人,身材跟晓飞差不多,长得却不及晓飞十分之一,两块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剃着卡尺寸头,长相猥琐,活像是抗日片里的汉奸。

“呀?赵总?”在这见到他让我十分惊讶。这人名叫赵明,年纪正好比我大一轮,是个咖啡贸易商。

我曾经跟他们公司合作做过几次咖啡展的推广活动,那时他还是长春分公司的销售经理,作为代表去参展。

因为他性格很好,是个很爱开玩笑的人,所以关系还不错,偶尔也会联系,万没想到会在吉林见到他。

“呀?大博哥么这不?你咋在这呢?”赵明显然比我更惊讶。

“呀?你俩认识啊?”不仅如此,对于我们俩相识老陈也很惊讶。

紧随赵明身后,尤晓乐走进来,也惊讶地说:“呀?都认识啊?”

原来晓乐跟赵明是老相识,赵明后来接下了吉林的生意,变成了吉林地区的小老板。

老陈的店开业之后,因为离晓乐的小酒庄很近,所以晓乐经常去喝咖啡。一来二去混得熟络了,便也把自己的酒摆在老陈店里卖一些。

碰巧老陈当时没有合适的全脂牛奶供应商,晓乐就介绍了赵明给他认识,一来二去混得熟络了,赵明觉得商业咖啡豆的前景一般,便也顺道卖些老陈新鲜烘焙的精品豆。

我也大致跟赵明说了说我在这上班的原因,然后,本就相当融洽的气氛,在老陈一句洪真涛刚走之后瞬间变得更加融洽了。这我才知道,不止晓飞跟老陈,晓乐和赵总也是志同道合一起搞革命的同志。

赵总是个意识很好的人,抓得住市场的脉搏,一直走在潮流的前沿,又没有脱离主流太远,因此贸易公司发展得可圈可点,可也由此引来了洪真涛地注意。

洪真涛跟赵总有着本质上的差别,赵总是专做原料设备的贸易公司,而洪真涛不过是家工作室。无论在定位,背景,前景,还是销量上,都没有可比性。

简单说,赵总是面对整个地区轻餐饮市场,直接从工厂拿货跟代理权的经销商。洪真涛只是仗着自己的资历跟做培训的便捷,偶尔倒卖些从二手商手中低价收来的小器具。

大数据时代的市场发展趋势,便是不断向厂家直销靠拢,省去中间商差价。在价格越发向透明程度前进的前提下,大家最后卖的都是服务。

价位,利润,配套服务,后续服务通通差强人意,洪真涛自然被赵总打压得够呛。

随即,市场变革期里最无味,也最容易爆发的商业战开始了,那就是以价格战争夺市场占有率的恶性竞争。

洪真涛的策略便是赔钱出售一锤子买卖的设备,再以咖啡豆跟红酒这些长线原料回血。

短时间内的确给赵总造成了些影响,可洪真涛自己也伤了元气,为了保持利润,最后居然转变成把外壳翻新的二手机器当成新机器拿来卖。

七步并不具备设备维修售后的能力,在售卖时会直接跟客户说明价位低是因为没有配套服务。

这造成很长一个周期里赵总一直在做维修工作。维修是贸易公司很不愿做的生意,尤其不是自己出售的东西。

一是维修周期长,很多配件需要厂家临时发货。

二是利润低,百分之九十八的咖啡店只有一套吧台设备,出了问题基本都会要求上门维修,来回的路费是隐形成本。

三是沟通困难,很多咖啡设备需要拆开机器查看问题在哪,洪真涛卖的翻新机不是专业人士根本看不出任何端倪,完全被买家当做新机器。

在这样的前提下,拆开机器后往往问题不是一两个,客户是否能接受?是否能认可?拉回修理如何保证维修期间咖啡店生意正常运作?这问题在七步信徒们背后煽风点火之下都很棘手,赵总吃了不少哑巴亏。

但人算不如天算,信息时代的消息整合与传播是前所未有强大的,价格战这样的恶性竞争只要做不到逼死竞争对手形成大规模垄断,到最后注定谁都占不到便宜。

七步卖翻新机器的事终究引起了质疑,与此同时洪真涛作为长线收益的咖啡豆有了陈智恒,红酒有了尤晓乐,七步被挤到一个束手无策的角落。

而后,洪真涛终究是老商人,迅速做了战略上地调整,联合其他咖啡贸易公司,以合作的名义捆绑在一起,共享客户资源,互让回扣。

又变成以精品咖啡的名义去赵总店里踢场子,到处对赵总公司的品质水平造谣。精品咖啡的确是很多咖啡贸易商的软肋,赵总不是冲动的人,不会固执的以原有状态跟他死磕,便侧面促成了赵总跟老陈的合作。

至于晓乐,早年在上海跟朋友合伙做了一家红酒贸易公司,主要做法国波尔多产区的二级庄酒和苏玳产区的甜白。

三十有九的大龄单身男青年,在外漂泊多年未成家室,迫于父母的压力,回吉林开始了大型相亲活动。

坊间传闻晓乐的爸妈直接包下茶楼的一间包房,早中晚三场,持续了两周无果,一气之下把晓乐扣在了吉林,也就有了那家小酒庄。

赵总跟晓乐是十几年的交情,给他提供了很多资源,加上晓乐的家庭资源,小酒庄做得也算风生水起。

无独有偶,七步同时也把矛头对向了晓乐。可在跟赵总商业战时暴露的各种弊端也在晓乐这暴露得一览无余。

晓乐上海的公司是进口商,直接在法国酒庄拿酒,集装箱走海关回国再发到吉林,洪镇涛在红酒上依旧是从二手商手里低价囤货的路子。

红酒的销售量纵向比较白酒和啤酒是略低的,而利润却是极高的,哪怕在互联网如此发达的今天依然如此。

像是早年间的咖啡,人们对舶来物的不了解,加之伪精英分子和奸商的虚假文化传播。在爱面子要品味的有钱傻大哥们推波助澜之下,造成原装红酒从进口商到销售方几次倒手后,价位甚至会滚四到八倍不等。更不要说走私,海上灌装跟彻底造假的。

所以晓乐在洪真涛眼里是真正的眼中钉肉中刺,因为一瓶2010年的玛歌红亭,在晓乐嘴里是瓶品质良好年份一般的六百块名庄副牌酒,到了洪真涛嘴里就变成了三千块一瓶不可多得的名庄获奖酒。

这也就不难理解洪真涛对晓乐越发极端的针对方式了,他没有像对老陈一样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也没有像对赵总一样击鼓布阵短兵相接,而是直接找了几个剃着光头穿着貂带着链子夹着包的社会大哥去闹事。

其实在晓乐才开业,一系列争端刚开始有苗头,却还没针尖对麦芒的时候。晓乐并没打算自己跑市场,毕竟自己常年在外,对吉林并不熟悉。

七步盘踞吉林多年,各方面的资源市场都熟络,他曾去七步拜访过洪真涛,希望洪真涛从他那拿货,他依然以供应商的身份去做。

结果洪真涛完全一副泰山北斗高高在上的姿态,要求晓乐免费把大量货源压在七步,每一季度按销售量结账,卖多少结多少,丝毫没有商量的余地,也全无合作的诚意。

晓乐自然不会答应,最后洪真涛不仅没有接受晓乐抛出的橄榄枝,还当面把晓乐扁得一无是处,警告他不要扰乱市场。

不欢而散后,晓乐开始攻城掠地。不久,洪真涛见形势不妙,还亲自去晓乐店里,无厘头地要求晓乐必须抬价。

晓乐毫不客气地当面回怼他:“你家市场啊?我自己掏钱干个酒庄还必须得把价抬得比你高?整个市场都必须让给你做呗?那我直接把钱都给你得了呗?”

两人直接在店里吵了起来,洪真涛撂下一句:“你给我等着!看咱俩谁能玩过谁!”愤然夺门离去。

随后几天,几个社会大哥接连去晓乐店里闹事,晓乐回吉林之后只跟洪真涛一个人起过正面冲突,哪来的社会大哥一目了然。

这几个人先是说晓乐的红酒是假酒,要晓乐赔钱,但既说不出购买日期,也拿不出喝完的酒瓶。随后变本加厉,接连数日待在晓乐店里恐吓其他顾客,并直接勒令晓乐关掉酒庄。

最后晓乐的店员外出送酒被拦下,手脚上起了些冲突,几个社会大哥扬言要砸店。

晓乐忍无可忍,直接拉下卷帘门,取了一把菜刀一个板凳,死守在门前告诉他们:“店,随便砸!砸多少给我赔多少!门里门外都有监控,我就当这酒都卖了!人,碰着一点我就砍你!”说罢便给派出所的朋友打了电话。

几个人张牙舞爪骂了很久,终究还是没敢动手,便都让派出所带走了。晓乐嘱咐受了惊吓的店员做完笔录回家休息,自己关了店门送完货直接去了七步。

什么也不说,只是点了一杯咖啡坐在吧台看着洪真涛。洪真涛也没理会晓乐,起初还趾高气昂的得意着,后来接了几个电话,脸色大变,愤然瞪了晓乐一眼离开了,这梁子也就结下了。

我在想如果洪真涛起初就用一个平和的态度跟这几个人合作又会是什么样的结果?好歹是个纵横一方咖啡圈二十年的老前辈,如今沦落成众矢之的,快要六十岁了还要和一堆年轻人如此不体面地拼杀,说来也是一曲挽歌。

如果把人生的种种比作一场不知顶峰在何处的攀登,我觉得大多数人只顾着怎么上山,却不学着如何下山。

意气用事,就只能爬得越高摔得越惨,不管你是否情愿,任谁也无法阻挡时代的变迁,后人的迭代。

这不再是厮杀的时代,而是真正进入互利互惠抱团取暖的时代。人们的追求随着发展,从最初的单一方向逐渐变成整体衡量,如今消费者已然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无论是观念,商品,还是模式,不盲目地新尝试在买卖两端眼下都是必不可少的东西,而不盲目地新尝试,便是让专业的人去做专业的事,让有才华的人展现自己的才华。

我知道这场战争打到最后其实谁也消灭不了谁,甚至谁都不会是赢家。最终一切都会在岁月的汹涌波涛中重归平淡,切格瓦拉也好,丘吉尔也好,留下的通通也都只是故事罢了。

大家都自以为自己才是正义,孰是孰非,说不清,也不重要。大家注定不会让步地谩骂厮杀,会不会演变成成长,会不会制造出利益通通不知道。唯一明确的是,这些人在造就故事,造就自己的人生。

我仍旧无意让自己深陷其中,但我仍要做决定,为眼下做决定。为了短暂的安逸,我选了老陈的咖啡,晓乐的红酒和赵总的原料,就算它们也并不能彻底拯救这家在崩溃边缘徘徊的西餐厅,也根本保不住晓飞。

晓乐说我身上有种这时代没有的江湖气,我不以为然,因为我觉得江湖人没有我这么鸡贼这么怂的。

我不希望自己是陈浩南,也不希望自己是靓坤,最好连湾仔枪神都不是,我宁愿自己是牧师。

转天早班,洪真涛如我所料给老张打了电话,老张自然没有理会他,毕竟吧台原料大换血之后,起码每个月省出了一个服务生的工资,品质还上了个层次。

我看老张一副宽心的样子,突然在想,她算是个聪明人么?算是个坏人么?又或者算是个小人么?好像都算不上。

倘若是我,在一家这样形式的西餐厅做经理,我会怎么做?一目了然,自然是抓住原物料的进货端,确保成本跟品质没问题的前提下用自己手中的资源吃些回扣,能赚多少就赚多少。

这样的贸易商哪怕不是内行人也很好找,只要提前沟通好,谈清分成多少,这些卖物料的老油条们很愿意跟你配合。

因为这样他们就不需要自己亲自去维护关系,能节省很多麻烦,区别最多也就是内行人能拿到的回扣会更多一些。

按市场不成文的最低提成百分之五算,这家店每个月后厨加吧台进购的物料起码能拿个一两千块红包,而老张显然什么都没拿。

开业前吧台跟后厨的筹建,运营后原物料的进销,老张都没有参与,完全让店长和负责人操控。

似乎稳稳当当地拿到自己的工资,最好尽量拿得久一点,老张就已经很满足了。

尽管我始终都不太喜欢这个人,但不可否认,当下这样的社会,老张虽然不是个好领导,但算得上是个好人了。再世俗一点说,她挺傻的。

名声,老张跟洪真涛都过分在意的东西,却是截然相反的态度。老张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而洪真涛,像是太平天国洪秀全,说不上枭雄,可乱世做疯狗,也要有雄霸天下的气势。

而另一个角度,在其他人的视角里却并非如此。在大家眼中他们似乎没得到自己想要的“名誉”,恰恰适得其反。想来也全是落寞,想要做给全世界看,到了不过仅得了自己地认可,自说自话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