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弄了些新豆子,邀我去他店里试试,四点下班,我与崔泡泡打了声招呼,告诉她我晚上不回去吃饭,便去了耳东。
透过玻璃门,远远见屌丝男,赵总跟晓乐都在。老陈在吧台里眉飞色舞地嘀咕着什么,晓乐跟赵总坐在吧台前露出阵阵贼笑。
屌丝男则还是如往常一样,静静地坐在书架后的小圆桌上,喝着浓缩看着佛经,但神色却略显浮躁。
我才进门,笑得满脸通红的老陈便神色匆匆地伸手招呼我过去。我猜老陈肯定又见了什么有意思的事,三步并两步小跑到吧台边,问他们:“咋啦?”
晓乐跟赵总一脸藏不住地贼笑回头望了眼屌丝男,示意我小声点。老陈悄悄告诉我,下午他烘豆机旁边的补光灯烧了,晚上着急烘豆,他就趁店里没什么人出去买灯泡。当时只有屌丝男一个人在,他就和屌丝男说了一声,让他帮忙看店。
离老陈最近的五金店来回要二十分钟,老陈又怕有人进他吧台乱动他的设备,在征得屌丝男同意后,便从外面用链锁把他锁在了店里。
老陈回来之后问屌丝男有人来过么,屌丝男一脸悲怆地摇摇头说:“…哎……现在的人……三毒入骨……贪念太深……”
老陈被说得一头雾水,问他咋回事。屌丝男再次摇摇头:“…不说也罢……我佛慈悲……善哉……”
老陈百思不得其解,自己明明已经把门锁上了,就算有人过来,跟贪念能有什么关系?
上次被偷了之后,老陈便在店里店外都装了监控,他本以为是屌丝男又像上次看《铁道游击队》一样看了什么奇怪的电影有感而发。结果看完监控,发现并不是这么回事。
负责老陈那一片的快递员中有一个聋哑人,平时不仅送快递,还连带给那一片发免费公益报纸。
碰巧老陈不在的时候,那个快递员来店里送老陈的快递。见门锁了,屋里却响着音乐亮着灯,便敲了敲玻璃门。
屌丝男飘到门口,快递员先拿出报纸,又拿出快递,比划了一阵,示意屌丝男自己是来送快递跟报纸的。
但屌丝男明显没看懂,以为他是残疾人出来卖报纸,二话没说顺着门缝递出了五块钱。
这一递倒是把快递员递傻了,连忙把报纸跟快递放在地上,摇了摇手,把那五块钱又从门缝递了回去,礼貌地双手合十微笑鞠躬表示感谢。
这一比划不要紧,屌丝男以为他嫌五块不够,想多要些,便不紧不慢地捡起那五块,换了张十块的塞了出去。
快递员皱眉叹了口气,连忙又把那张十块的还回去,拿起地上的快递盒晃了晃,指了指快递,又指了指他。
奈何老陈的快递是在一家高级饰品店买的项链,打算送人当生日礼物,连快递盒子的包装都十分精美,让屌丝男误以为他看自己出手阔绰,打算直接卖东西。
稍作犹豫,屌丝男最终掏出了一张五十的塞给他,幽幽跟他说了句:“……走吧……东西……我不需要……”便回座位继续看佛经了。
这下倒好,快递员知道他误会了一边敲门一边比划手语,速度快得像是火影忍者里的忍者发动忍术前双手结印。
监控里,屌丝男在书架前背向门口叹了口气,双手合十,嘴型明显是说了句:“……罪过…罪过…”便没有再理会他。
快递员没办法,只能把那五十块塞回去灰头土脸地拿着东西走了。
老陈回来换了灯泡,看完监控,笑得不行。跟屌丝男说明缘由,屌丝男自愧难当,仰天长叹:“……心不净呀……还得修行……善非善……还有执念啊……”然后便纠结到了现在。
我们四个偷偷笑完,叫上屌丝男出去抽烟。屌丝男脸上乌云密布,活活把烟抽成了寂寞。
晓乐坏笑着调侃起他:“周老师,你对烟有执念啊!心不净呀!”
屌丝男徐徐吐出白烟:“……对我来说……抽……跟不抽……都一样……”
赵总也跟着起哄:“戒烟这玩意,简单,我一天就能戒好几遍。”
老陈则一本正经地说:“可别吹了,戒啥?不良嗜好是我依然快乐活下去的一部分动力!”
老陈我们几个总是尝试窥探屌丝男的内心,却总是猜不透他。要说他看破红尘,他偏偏挣扎在红尘中。
如他自己所说,他依稀还有许多执念,嘴上总是说都一样,却还是没到都一样的境界。
既然都一样,又何必每天来老陈这喝咖啡看佛经?又何必纠结于善非善?又何必跟我们出来续烟?
要说他故弄玄虚,他又偏偏心向止水,从不被俗世惊扰。佛法清净,道法自然,屌丝男似乎徘徊在佛跟道之间。心向自然,身向清净,行向不为,念向随性。
大乘佛法讲,人有三毒,贪、嗔、痴。我相信屌丝男放下了嗔,却没有放下贪跟痴,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这或许也是另一种执念。
抽完烟,老陈拿出一袋豆子,说是花四百块一磅得大价钱买的90+意式拼配。90+是咖啡豆里的奢侈品,除了比赛,很少有门店去卖,因为价格实在高,受众实在小。
用90+做拼配,就相当于早餐店的套餐是巴宝莉的泡面,范思哲的咸鸭蛋,配古驰的咸菜。
老陈一边撕开封口,一边有气无力地说:“我感觉我踩雷了!这四百块钱可能得死得挺惨!”
我问:“为啥呀?”
他说:“前两天有个小孩上我店里来,是个小富二代,咖啡发烧友,经常在我这买豆子。这90+拼配是他安利我的,说得天花乱坠的,就差喝完百毒不侵了,我没忍住诱惑就买了。但是白天我闲着没事在通气阀闻了一下,想起了想当年我开串店的时候,想当年我开串店的时候吧……”
还没说完,吧台里的赵总立马把水杯里的水倒进水池:“别说了,给我来两瓶啤酒,二十个90+蜜处理大腰子g1top,顺手给我带头蒜。”
老陈立马说:“诶,对!就是腰子!就是一股腰子烤完,结果牛逼吹得太欢,凉了,又回炉子热了一遍那股味!”边说,老陈边从袋子里拿出些豆子给我们看。
看颜色应该是一爆后,整体生拼,豆子基本没什么色差。可味道却很奇怪,不知为何有皮革味跟烟味。
尽管老陈踩雷基本石锤了,但毕竟是四百块一磅的豆子,老陈还是硬着头皮做了把杯测,祈祷起码在某一个温度段会有些好风味出现。研磨,浸泡,计时,破渣,然后我们四个拿着勺子嘬了起来。
老陈像个抽了三十年大烟的瘾君子掉进了罂粟田,嘬完咖啡仰着头闭着眼,嘴巴半张,眉头紧锁,停顿了一会满脸猥琐地长出了一口气伴着虚弱的呻吟声:“……哈啊……上劲了上劲了……”
赵总不怀好意地笑起来,带着哭腔说:“这四百块钱!死得冤啊!”
我见老陈脸上尽是说不出的苦笑,便客观地告诉他:“也别这么说,你细品,这豆子,前段一股烤地瓜味,中段浓浓的烟灰缸味,尾段还有悠长的烧炕篡烟味,提神醒脑!这四百块钱花得值啊!买了个教训!”
老陈委屈地捂着脸大笑起来:“哎妈呀!我这血压!”
说着拿起杯测勺又嘬了一口,像喝烧刀子一样龇牙咧嘴地咽了下去:“啧…哈…咱客观说嗷,这豆子呢,就跟蒙古王子似的,能摔还有王位!但是玩得花啊!娶了个京城名妓,钱没少花,但是是真他妈无情啊!一手好牌打稀碎!这90+怎么就能让他给我烘成90艹呢?”
晓乐惊愕地看着我们仨:“你们这么杯测,欧洲精品咖啡联盟知道不?”
老陈没理会他,不甘心地拿起牛皮纸袋,自顾自做了一杯浓缩,抿了一口打了个冷战,瘪着嘴递给我们。
又做了一杯拿铁,抿了一口,哭笑不得不知该作何评价,万般无奈之下只能高喊着自夸一句:“这奶泡!打得好!细腻!”
赵总满意地点点头,望着操作台上自己供应的牛奶说:“主要是奶好!不看谁卖的!”
老陈左手拿着拿铁,右手拿着豆子,照着商标上逐字逐句地念着风味简介:“接骨木,红茶,红色浆果,蜂蜜,百香果香气…这都他妈搁哪呢?参不透啊……”
晓乐正襟危坐,手上捏了个佛印,幽幽得轻声说:“……还得修行啊……”
屌丝男被我们的嬉闹声惊扰,抬头看了看我们,老陈执拗地叫他过来尝尝。屌丝男飘过来,缓缓拿起那杯浓缩喝了一口。老陈期待地问:“咋样?”
屌丝男露出祥和的笑容:“……对我来说……都一样……”
折腾了两个多小时,老陈店里几十万的设备也没能拯救那豆子一丝一毫,最后四百块的90+拼配以流产告终。老陈心痛万分,打算把那包豆留着当成蓝山卖给哪个有钱傻大哥。
那个安利老陈的富二代,几天之后又去了老陈那。老陈给他尝了那豆子,他硬是拧着一个职业咖啡师,一个职业杯测师,一个咖啡贸易商和一个职业品酒师的结论说,包装袋上描述的风味他都喝出来了。
老陈觉得不可理解,而赵总作为供应商,站在整个市场的维度上总结出了一句我很认同的话,这时代的人不是舌头不好使,主要是脑子不好使。
至于那包90+拼配,高价卖,没人会喝,低价卖,又怕砸了自己的招牌,老陈还是把它送了那个富二代。
这在我意料之中,但我始料未及的是,自那天之后,屌丝男就真地把烟戒了。无论我们以什么样的方式勾引他,都没再见他抽一根烟。
随后,我店里地裁员如期而至,店长在老张开除他之前就借老婆怀孕的引子请了陪产假,之后再没回来。
前厅服务人员直接裁掉了三个,几天后倒班便出了问题,老张无奈之下只得又雇了两个只上白班的兼职大学生。
后厨从原本的一个主厨两个帮厨两个学徒,变成了一个主厨两个学徒,同时老张决定让主厨兼任店长的职位。
吧台里倒是相安无事,不过老张对晓飞的态度依然不明朗,更糟的是晓飞非但没有察觉,还对店长一事颇有微词。
原本的店长尽管是多年餐饮行业出身,但在老张的领导下不仅没能展现丝毫才能,还变成了老张的傀儡。于是他跟店里所有人的关系都不冷不热,他走了并没有人产生什么情绪波动。
而私下里晓飞曾跟我和朵朵姐抱怨过几次,他觉得凭资历自己是开朝元老,论水平自己也十拿九稳,说人事关系,晓飞本身又是很浪很会玩的人,平时前厅后厨跟他的关系都不错。
加之店里的盈利大部分是从吧台创造的,综上所述在他心中自己才是当店长的最好人选。
我跟朵朵姐都心知肚明,晓飞的技术自然没话说,可说到领导才能和大局观,恐怕晓飞就相形见绌了。
更不要说站在老张的角度,晓飞不仅对管理店面毫无建树,还是个心浮气躁本就打算裁掉的观察期员工。
对于老张这样的人来说,创造力,沟通力,决策力,整合力,带动力……等等一系列领导能力都不是主要的,最重要的是这人要有相应的年纪。
在他们那代人的概念里,年纪代表着阅历,沉稳和可信度,后厨主厨刘俊熙必然是老张心中的不二人选。
三十五岁的年纪,做了小二十年的餐饮,跟晓飞同是开朝元老。尽管这套老掉牙的不成文规矩并不太适合这种新时代下的年轻行业,可不管从哪方面看,刘俊熙都更符合老张心中本该有的预期。
前厅跟后厨来往很少,连聚会几乎都不在一起,所以刘俊熙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我并不清楚。
按晓飞的说法,开店初期的设备采购他中饱私囊吃了不少回扣。这我倒是觉得有可能,后厨的确有很多设备是可有可无的。
但当下这个社会,这已经不能作为衡量一个人的标准了,充其量只是种大家都心照不宣,从不拿到台面上说的事罢了。
他有本事改变得了这家店自然好,改变不了更是情理之中的事,谁做这个店长,我并不在意。
我猜晓飞其实也不在意这个虚无缥缈的职位,做得好是老张的功劳,做不好是自己的责任。
眼下这家店的前景仍是一边倒的趋势,争个店长无非让自己在这家店的职业生涯变短而已。
晓飞是聪明人,仅仅是被他所执著的脸面蒙蔽了,自负在一旁推波助澜倒让他越发不清醒。
至于我,我的诗和远方也终归是琐碎的,因为生活原本就琐碎,我自己的改变,大概是我不再烦躁。
我似乎变成了旁观者,像个去郊外写生的学生,细细观察这天地自然,人在其中,也未曾觉得被束缚。日复一日仍旧悲喜轮播,反落得平和。
有人说人与人要保持距离,待得久了自然不新鲜。我说不好究竟是这座小城市里的人和事对我仍然新鲜,还是自己的心态真的变了,可能两样都有,可能我还是要继续去寻找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