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咋的?你意思就是我为了要你这一百八十块钱拿条假烟来糊弄你呗?”吴禹佳听完两人的话立马炸了。
智哥拉了把她的衣角,继续和气地说:“大姐,我们吧,不差这一百八块钱,但是买假货我们肯定是不认。这段时间就昨天在你这买了这么一条烟,你这呢,监控也有,我们手机里消费记录你也可以看看,这一个来月就只有这么一条一百八十块钱的消费记录,还是你家的。咱该咋地咋地,钱给我们退了这事也就拉倒了。”
女人有模有样地翻着一个本子,不屑地说:“你不用跟我说这些没用的小兄弟儿,你在哪弄的,我们不知道,拿回去一天多换了条假的再拿回我们也没招!监控是有,但是就能证明你这条是在我家买的那条么?”
说着,她指着本子上的一张趾高气昂地朝智哥说:“诶,看着没?这烟不是我家的码,不是我家东西我不可能给你退!”
吴禹佳冷笑了一声:“呵,啥意思?就不认了呗?刚才跟我新款旧款的,不是你家烟你跟我解释啥呀?心虚啊?你啥烟码我不懂,这烟,就是在你家买的,我这人不爱成条买烟,就在你家买了这么一条……”
男人插过吴禹佳的话,瞪着眼睛坚定地说:“姑娘,这是你自己说的,真假我们不知道。烟码对不上肯定不是我家烟……”
智哥也不甘示弱,插过他的话:“烟码也是你们自己说的,真假我们也不知道。一百八十块钱,没必要,都这社会了,没人耍这流氓。咱也不用磨叽这些事,监控,消费记录啥都有,是你家的肯定跑不了。”
之后的十分钟里四个人就纠结在这个圈里,翻来覆去说这么几句话。僵持不下之际,女人提出给烟草经理打电话。
吴禹佳身正不怕影子斜,自然不怵她任何事。电话接通,女人情绪激昂地控诉我们拿了条不是他家的假烟要求退款,还询问如何辨别真假。
我心说简直可笑,既然不是你的烟何必要知道怎么辨别真假?我冲她招了招手,要来电话,直接问电话那头所谓的烟草经理:“你好哥们儿,这烟里应该是有爆珠的吧?”
无论他是谁,女人能拨通他的电话,他自然会向着她们说话:“也不是,这烟啊,新款的里面有爆珠,旧款的没有……”
我无心听他重读中年女人那套,又追问他:“旧款现在还生产么?两三年之前就不生产了吧?”
电话那头斟酌了一下,说:“嗯……对,不生产了,但是不排除有的店有存货……”
我没有给他长篇大论的机会继续问:“这事你能处理么?”
“这事我处理不了,你得去找烟草公司,我们只负责送货,其他的事跟我们无关。”他这一句倒回得毫不犹豫。
我也毫不犹豫地挂断电话,听着他们的车轱辘话翻来覆去说了那么久,我实在倦怠了。
于是我说:“这事不归人管,问也白问。这样吧,你们呢,说我们这烟不是你家的,是从别的地方弄来的。我们呢,不清楚你那烟码到底是怎么回事。咱在这吵吵一宿也没用,解决不了问题。要不这样吧,咱该报警报警,什么工商打假的都弄来。这条烟要不是你家的,我们仨认丢脸,敲诈嘛,派出所蹲着去呗。这烟要是你家的,钱给我们退了,卖假货的赔偿也得给我们拿了,然后工商那该交罚款交罚款。也省了咱在这傻站着瞎吵吵了,你们看这样行吧?”
女人跟他老公相互看了看,女人的语气稍微弱了下来,也依然强撑着说:“你报警也没法证明这烟是不是你在哪换回来的,对不对?我们能证明这烟不是我家的,条码对不上。你们要不嫌麻烦想报案我们也无所谓。”
我笑了笑:“这事好办,是你家烟你交到她手里的,上面肯定有你的指纹,一查就知道了,一点不麻烦。”说着我假装掏出手机要打电话。
女人没再说话,愣在柜台里望向她老公,她老公伸出双手示意我别冲动,一脸无可奈何地跟我们说:“诶,拉倒吧,我认了,行吧!才一百八十块钱,不是我家烟我也认花钱买个省事了!这一套流程走完就算不是我家东西在小区里也说不清楚了,这买卖没法干了!不就一百八么?我给你不就得了么?”
吴禹佳叉起双手瞟了他一眼:“操,你认了?我还不认呢!来,狗博报警!”
没等我做什么反应,智哥倒是掏出了手机,边不紧不慢的解屏锁边说起风凉话:“哎呦!卖假烟好像得罚好几万嗷!好说好商量得多好!图一啥?”
我见智哥装腔作势的在手机屏幕上乱划丝毫没有要打电话的意思,便放下心来,一手拉住他配合他把戏演完:“诶,智哥,算了,钱退了拉倒吧。”
智哥轻轻冲我挑了下眉毛:“行吧,那拉倒吧。”
“凭啥拉倒?”吴禹佳依然激动地吼着,我把她拽到门外,在耳旁跟她说:“做人留一线!”
店里,女人像没事一样继续招呼别的客人,男人一边给钱一边还在不依不饶地给自己立牌坊。
吴禹佳气不打一处来,质问我:“为啥不报警啊?罚死这俩玩意!挺大岁数也不要个脸了!还他认了?意思我讹他钱呗?你瞅那老娘们那逼出!”
智哥拿了钱便出门塞进吴禹佳兜里拽着她往家走,吴禹佳依然不满地宣泄自己的委屈:“你不报,你让智哥报啊!你拦啥呀?就这操行的就应该让他们长长记性!罚他几万块钱就老实了!”
“哎,钱退了就拉倒呗!还报啥警了?你不嫌麻烦啊?又做笔录又调查的?”智哥笑着劝她。
吴禹佳倒不以为然:“做呗!反正我也没事!本来咱们占理,现在弄得好像我理亏似的!狗博你可真是的!”
我看着她气得青筋暴起忍不住笑了笑,没回她的话。突然身旁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太君,这有土八路!”
吴禹佳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滚!”理也没理他,自顾自埋头阔步往家走。
太君一溜烟就跑了,直接扎进了小副食。紧接着,小副食里传来女人的责备声。
和我跟在吴禹佳后面的智哥惊讶地回头看了一眼,然后略显呆滞地望了望我。我朝他无奈地笑了一下,智哥也笑着摇了摇头,盯着前面的吴禹佳跟我低语:“她没注意,可别跟她说。”
路过家对面的小超市,吴禹佳去买了一条别的烟,顺便跟老板说了两句加油站小副食的坏话。
我买了一联酸奶哄她开心,她虽然消了些气,却还是装腔作势地教育起我来:“狗博,我发现你这人阴损阴损的真的!但是我得批评你!我也就是个t,我要是个小姑娘我都瞧不起你,你个大直男!那要是小姐姐让人欺负了,你不得弄死他帮着出气,就拉倒就得了?女人要的就是安全感,就是你的态度!都说你没对象!你可真是凭实力单身啊你!”
我立马点头哈腰地赞同:“是是是,吴教授说得对!”
回了家,崔泡泡已经做好饭等我们了。见吴禹佳进来抱着另一条不一样的烟便问她:“没退钱给你换的啊?”
吴禹佳本就一肚子火,没好气地说:“换啥换?退的钱,我又在楼下小超市买的!”
“那咋整这么长时间呢?跟人吵吵了的?退你多钱啊?”老太太不依不饶地询问着。
吴禹佳的小火焰再一次被点燃:“一百八呗!少一分都不好使!还吵吵?我没骂她都不错了!”
崔泡泡挥起手中的筷子,不满地教育起我们:“在外头可别老这样!说你们咋不听呢!你们小孩在外头老七个不服八个不忿的,寻思在家呢?都得惯着你们,可着你们来?人凭啥让着你们迁就你们呀?不沾亲不带故的!不会来事呢!你们这样将来在外头都得吃亏我跟你们说!谁不乐意听点好听的?况且都比你们岁数大!你们才多大点!这要在单位跟领导也这样,人领导不收拾你?小年轻吃点亏那都不是毛病,别说你们,我这么大岁数在外头都得低声下气……”
没等说完,吴禹佳伸手制止她思想教育:“你要不明白吧,就别老跟着瞎操心,根本就不是你说那么回事!”
“咋叫瞎操心呢?不懂好赖呢?我咋不说别人呢?换外人我搭理都不搭理他,与我有啥关系?那不为你们好么!还我不懂?你们都对!那么自以为是呢!自觉不错似的!我说这都是经验!有点事就赖这个赖那个的,这态度干啥能干了!自己个儿身上那毛病咋就不能改改呢?告诉你好话照着做完结果能更好点就不听!死犟死犟的!你信不信,这要换我去退她立马痛快就给我退了,还乐乐呵呵的!”崔泡泡浑身都透着不服气。
眼看晚饭要变成辩论大会,我马上跟智哥打起圆场:“得得得,别说了可,赶紧吃饭!”
崔泡泡拿起自己的不锈钢小酒杯递到嘴前,想了想还是不愿意地瞪了我们一眼埋怨了几句:“你们都对!你们都好!就你们能耐!能耐没看你们挣几百万!俺们岁数大胡搅蛮缠瞎操心!不乐意听拉倒!我还不说了呢!自己琢磨去吧!”说罢砸吧了一口白酒,重重地把酒缸摔在桌子上,没好气地用筷子狠敲了下桌子再去夹菜。
这场面不光是我,全国年轻人应该都司空见惯,可仍然每次都能吵起来。大家都喜欢把不确定的事说得很肯定,把未知的东西说得可预谋,嘴上说别人头头是道,说自己也头头是道,就是人生一直毫无起色,从未头头是道过。
吃完饭,吴禹佳带着气去直播,我跟智哥则坐在楼下的沙发上抽烟。智哥似乎对小副食的事有些在意,没头没脑地跟我说:“这年头,哪有什么好人坏人啊,说到底都是平凡人。”
我有时在想,如果这世上真的有纯粹的好人或者纯粹的坏人,那这人应该是什么样的?我想不出,倘若真的有,那这人最后不是毁灭世界,就是会毁灭自己。
我觉得这世上就算是你再讨厌,再恨的人,只要你愿意,也一定能在哪个角度理解他。
但就算理解了也还是讨厌他,还是恨他。就如同那个你爱的人,哪怕你不理解,却仍旧爱他,毕竟你我也都只是平凡人。
崔泡泡今天收拾完并不是待在屋里看动物世界,而是背着手慢慢悠悠的在茶几附近转了好几圈,一会翻翻冰箱,一会望望窗外,一会又看看挂历,但其实什么也没做。我猜她大概是有什么事,没想好怎么开口罢了。
果不其然,转了几圈实在没什么地方好翻了,她坐在我身旁,生硬地问我:“孩儿啊,工作咋样?”
我说:“还行吧,吃口饭呗。”
“你那是咖啡厅是不?”她坐得离我很近,侧身过身面对着我,把手放在我腿上轻拍了两下。
我点点头。崔泡泡叹了口气,毫无缘由地说:“哎……姥说话呀,你别不乐意听。我觉得吧,咖啡这东西,在这地方不行。南方那大城市还有人去喝,你看电视里演的,一唠点啥事就找个咖啡厅。咱这地方谁去喝去呀?我姑娘他们有时候也喝咖啡,那一袋一袋的在家拿热水一冲,上你那喝不就是能给冲出个图来么,花呀草呀的,卖好几十。再说那玩意也不好喝,跟中药汤子似的,喝完成宿成宿睡不着。姥说啥意思呢,依我看吧,你学学厨师啥的,面案都不行,得正经掌勺那个。我远房吧,有个重孙女婿,跟你们差不多大,他就自己会颠勺,跟他媳妇在长春干,一个月能给开四五千!再一个,厨师这玩意哪都用,叫个小饭店他就得雇厨子……”
这话耳熟能详,从我踏进这个行业开始就不断有家人跟我说,可我仍听得莫名其妙,无缘无故怎么突然聊起这事?我费解地跟智哥对视了一眼没有搭腔,也不知如何搭腔。
智哥乐着说:“老崔同志啊,那花啊草啊的可不是用开水冲出来的,你要不明白咋回事你可别给人上课了,露怯呀。”
“挨着你啥事?抽你烟!你懂!真是的!”
老太太朝他翻了个白眼,又接着对我说:“你那东西我可能是不懂,但是姥说的是啥呢?你也不是小孩了,以后还得结婚生孩子,还得养老爹老妈,也得寻思寻思啊。你干这东西有今天没明天的,还能老换工作咋的?那谁还乐意再用你了?再找工作都不好找了。养儿防老,老爹老妈岁数大干不动了你不得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