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 章 法理(1 / 1)

平凡的尽头 李艺博 4407 字 3天前

我极其厌恶养儿防老这种说法跟观念,活活站在道德制高点把生养说成一场交易,一场单方面的,毫无选择的交易。

我对中国人几千年来一直秉承的家庭观念持有深深的怀疑,养有恩,生作为一种生物本能,只要身体没有问题都能够做到,是否如人们歌颂那般伟大?

养虽有恩,又是否如人们口中那等至高无上?为人父母者也为人子女,他们口中的不养儿不知父母恩有没有被过分神话?

说到底都是选择,父母单方面的选择,选择你是否来到这世界,选择你要经历的成长,最终把它变成养儿防老,变成一场交易,不停地轮回下去。

生养的恩情自不必多说,我甚至觉得已然被世人妖魔化。我也曾幻想,倘若有一天我为人父母,我会让那生命自己去做选择,选择自己的人生,选择自己的归途。至于我自己的人生,我自己的归途,与他无关,放他自由,也放我自己自由。

但我知道,天下父母都在未成人父母前这般思量,我可能也同他们一样做不到。当子女独自去面对这样的时代,这样的社会,这样的善恶,这样的三观时又如何?

他该何去何从?我又该如何是好?我没有答案,所以在我没想清楚前,绝不会让一个新的生命诞生在这世上重蹈覆辙。

至于钱?不过是世人其中的一个借口罢了,这时代的人比前一百年都更有钱,也未见比这一百年更能生。

因此作为适婚试孕年纪的九零后,就算父母卖着血给买了房,拿养老金买了车,我们还是造就了今天全中国一点几的极低出生率。

我并不惊讶,可怕的不是房价,是人,惧怕的不是责任,也是人。九零后改变不了世界,却注定要在新时代跟旧时代的中间背上骂名。

老太太说了一大通,见我没应答她,灰头土脸地回了自己的房间。我静下心来,细细思考,大致也能明白崔泡泡究竟为什么突然说了这么一大段莫名其妙的话。

就算已经七十几了,她还是不愿承认自己被时代淘汰了,不再有人认同她,就仿佛我们否认的不仅是她的观点,还否认了她的人生,而她的全部生活除此之外再一无所有。

我跟智哥抽完烟照常去吴禹佳的直播间帮他撑人气,不出所料,她在大口大口地喷小副食假烟事件。

“我就发现这四五十岁做小买卖的老娘们是真招人烦!当小姐的不拜小凤仙非要拜释迦摩尼!还跟我玩六根清净!”

这话虽然偏激,带着浓浓的主观色彩,可却说出了我的心声,毕竟我也带着浓浓的偏见。

最近吴禹佳有些反常,她直播间里的长期观众我跟智哥都认识,不过突然多了一个女孩,每天准时泡在她直播间跟她互动。

吴禹佳对她的态度跟对我和智哥差不多,显然是现实中的朋友,不是网络大哥,只是吴禹佳对她比对我跟智哥多了些殷勤暧昧。

她下播后,在我跟智哥地盘问下交代了实情。吴禹佳直播的马甲叫赌圣宝宝,起这名字是因为原来吴禹佳干设计的时候有个爱好,就是跟各种小姐姐打麻将。那个每天守在她直播间的姑娘,就是她曾经的麻友。

那姑娘才失恋不久,每天跟吴禹佳聊天。吴教授作为北大毕业的心灵导师,渡人于无形,迅速打开了小姑娘的心扉,两人的关系便也微妙了起来。

碍于智哥的淫威,吴禹佳被死死控制在直播椅上,非自愿解开了手机屏锁。吴禹佳没有清理聊天记录的习惯,我迅速找到了小姑娘的微信。吴禹佳的微信头像一直是一个旺仔牛奶的图标,小姑娘的名字也叫旺旺。

我通过聊天记录证实了吴禹佳的话,不过旺仔小人的聊天背景上满屏的套路文学、土味情话实在不堪入目,我便打开她朋友圈翻了翻照片。

那姑娘眼睛很大,仿佛天生带着笑意,不管什么样的表情,眼睛里似乎都是微笑。

棕色的披肩发,薄薄的唇,长相可爱,身材也很好。可爱跟身材好是吴禹佳最在意的两个标准,这姑娘完全是她的理想型。

吴禹佳生活里中规中矩,网上却从不缺姑娘,撩得风生水起判若两人。只是这个与往常不同,吴禹佳没有像平时一样跟我们炫耀她新学来的虎狼之词,也没吐槽现在的小姑娘多会玩,而是隐瞒了真相。被我跟智哥查明真相后,她乐得像个初恋的学生,脸上甚至透出淡淡的羞涩。

她那副德行我跟智哥看了还挺为她高兴的,尽管不知道这姑娘是什么样的人,起码吴禹佳动心了也不容易。

我担心的仅是,照吴禹佳所说,这姑娘是异性恋,刚分手前男友,在她心里,吴禹佳是什么?

幡然醒悟自己是同志的当然有,但有多少几率?我没忍心干扰她的情绪,无论如何,走出这步总是好的,总是要经历的。

五月初,开了工资,我的试用期也结束了。续交了两个月房租,继续在这座小城市找我平凡的诗和远方。

五一假期,店里小忙了一阵,新店长刘俊熙上的假期套餐卖得还算不错,晓飞的鸡尾酒也总算出了几款。仅是晓飞依旧在暗地里与他较劲,对店长的职位耿耿于怀。

可惜这些活动治标不治本,小长假结束后一切恢复原状,收入又岌岌可危。

老张思量后决定做些针对性的改革,把目标客户定位在斜对面消费能力一般的大学生身上,刘俊熙迫于无奈只能降低部分主食价位以促进大学生消费。晓飞以保障酒水收益为由,拒不配合降价,实则无非是想让刘俊熙难堪。

老张对他颇不满意,私下与我聊过两次,想通过我的嘴把酒水价位也降低到大学生能接受的程度。

我没有照做,而是建议老张保证吧台酒水原有价位,下架团购上学生点单率高的饮品,把它们与主食中和绑定成套餐再上团购,线上线下同价位销售。

如果按老张的想法降原价,一旦原价位变更,app端必然会要求线上同步变更,折扣率不变,利润就会变得更加微薄。

如此一来,团购一杯水再团购一份主食的折扣是极高的。以这家店的实际情况做不到以量取胜,极大风险是赔钱赚吆喝。倒不如以套餐的形式重新定价,中和盈利,控制风险。

几番商榷,老张赞同了这个折中的方法。其实在我的视角里,这家店的归路已成定局。就好像是得了癌症,除非天降奇迹,不然就凭我们,也只是在挣扎着给日渐虚弱的它续命,让它再多残喘些时日罢了。

随后,店里的学生的确增加了,一部分是来自习的,一部分是来谈恋爱的。相应的,店里的老顾客越来越少,原本作为受众的二十八到三十八岁白领及商务群体因为店里成了大学生的天下,迅速流失成了鸡肋。

表面看,店里生意兴隆,入座率跟销售量都有所增加。不过实质上翻台率跟平均客单也都下降了,几乎与原来没什么差别。

于是,朵朵姐我们三个的乐趣从看“婚姻调解类节目”,变成了看“青春偶像剧”。

起初我们觉得“青春偶像剧”没有“婚姻调解类节目”过瘾,小年轻搂搂抱抱,换对象比换袜子快,甚至脚踏几只船我们都见怪不怪。

一套蜡烛一天骗四个姑娘的大场面我们都习以为常,这些对我们没有足够的吸引力。

直到有一天,一个顾客丢了手机,以为落在店里,晓飞和刘俊熙查过监控后并没找到他的手机,却找到了新大陆。

居然有大学生情侣在三楼的包房里行那苟且之事,还不止一次,更不止一对。万万没有想到,老张这一决策不仅给大学生们提供了优惠的午餐,还给他们提供了廉价的炮房。

这样的事老张绝对是要彻底杜绝的,为了避免此类事件再次发生,老张叫刘俊熙给三楼包房设了低消,希望从侧面让这些年轻人知难而退。

偏偏这些年轻人丝毫不肯退,有点法律常识的人都知道,低消本就是不合法的,顾客只要进店消费,就有绝对的自主选择权。

与服务生几次言语上的冲突后,老张被迫放弃,折腾这么一下除了弄走几个顾客,什么都没能改变。

于是楼梯下的监控室成了吧台管理范围,没事的时候,我们就要去查看三楼包房的情况,稍发现异常,立即通知服务生以提供餐巾纸等各种理由入内加以遏制。

我们三个从观众摇身一变,成了“真人秀”导演,各种乐趣不言而喻。制止是一定要制止的,不过到哪一步制止是由我们做主的。

我和晓飞如此讲求公平公正的人显然不会有苗头便制止,一定要有确凿证据才开始指挥行动。

朵朵姐自然是抹不开脸面,也依然挡不住熊熊燃烧的八卦之心,每次我跟晓飞有什么发现她都兴致盎然,叫我们细细讲给她听。

忽然有一天晚上,店里来了两个派出所民警,先是上三楼包房转了一圈,下来后,询问谁是餐厅的负责人,谁是监控室的负责人?

他们来时已然六点多,老张跟晓飞都已经下班离开了,因此我和刘俊熙被叫到一楼角落的桌子协助调查。

我本以为又有人在店里丢了东西,结果两个民警给我们看了一个视频。视频里的男女做了马赛克处理,依稀看得出正做那苟且之事。

而场景是在一个包房,纯色沙发,创意茶几,水泥地面,陶瓷白杯,一切都跟我们店里最小的包房很像。

但从空间跟摆放位置看又有所出入,显然视频里的房间更小,监控拍摄的角度也跟店里略有差别。

两个民警问我们视频场景是我们店么?刘俊熙说应该不是。又问我店里监控信息是否有过泄露?我说据我所知并没有过。

民警告诉我们视频里的男女报案,有人侵犯他们的个人隐私权,并散播宣传。监控拍下的时间大概是一周左右,根据报案人提供的线索,这期间内他们俩去过的咖啡馆里,除了我们这还有其他两家,他们打算从这开始逐个排查。

我匪夷所思,商家作为公共场所常规安装监控是合法并提倡的,监控中只要没有客人的交流信息就不涉及个人隐私问题。

反倒是他们公共场所行苟且之事,难道在法律上是允许的么?而且最近一周左右不确定是哪家,也就是说他们不止在一家店里做过?他们自己去报案不是自己把自己圈进去了?

我跟刘俊熙按他们的要求调出了最近两周的监控录像,排查之后,的确找到了这两个人。

但两个人才要行苟且之事便被进去送餐巾纸的服务生制止了,并且两人所在的包房是实木桌子的,和视频中不同。

排除了嫌疑,跟两个民警闲聊了几句,我忍不住问起我心中的疑惑。结果两个民警给我的解答让我大跌眼镜。

按他们的说法,他们在包房里行苟且之事是合法的,从法律上说违不违法取决于是否对公共场所及场所内其他人员造成直接影响。

包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没有造成任何影响,所以最多就只是个人道德问题,不归他们管。

商家安装监控当然是合法并提倡的,但是盗取就是侵犯他人隐私权,传播不仅构成隐私权侵权,视传播程度及人数还有可能涉及传播淫秽。

活了小三十年,我都不曾想过,平凡的自己会碰到这样的奇案,我突然萌生出一种不懂点法律都活不下去的想法。

上次给我这样冲击的人恰恰相反,不是民警,是我那个接济失足妇女接济出大数据和人生哲学的朋友。

他曾说他去会所有个原则,就是绝不叫两个,我问他原因,他告诉我从法律上讲,嫖娼被抓,最多就是拘留罚款。

但叫两个被抓,属于聚众淫乱罪,就算是自愿也会判刑,因为国家明文规定,中国境内不许叫两个。

这事情闹得沸沸扬扬,以至于智哥居然在国产区看到了这个视频,被配上吉林咖啡门事件和性感荷官在线发牌盘踞在下载榜首一周,下载量有十几万之多。作为间接当事人,我慷慨的跟智哥和吴禹佳科普了刚学的法律知识。

警方是否把这案子处理妥当我不得而知,但我清晰的知道在如今的网络世界,就算警方处理妥当,能够降低的影响也少得可怜。

网络风潮就是双标民粹的伊甸园,它一旦烧起来,就不会被扑灭,只能被下一件事的迸发所取代,逐渐被遗忘忽视。